戴绪霖:中国经济再平衡的难点与出路

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必须再平衡的关口。过去多年,投资和出口在支撑增长、稳定就业、推动产业升级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从长期看,过度依赖投资和外需不是可持续路径。投资驱动容易带来地方债务、产能过剩和资源错配;出口驱动则会在全球需求放缓、贸易保护主义上升、供应链安全被政治化的环境中,增加外部摩擦风险。近期中欧经贸关系承压、欧盟强调贸易失衡问题,美国要求强化供应链韧性,东南亚也出现稀土等关键产业链多元化布局,均说明外部市场已不再只是经济问题,而越来越具有安全和政治含义。

中国经济不平衡,首先是内部分配不平衡。居民消费不足,并非简单因为不愿消费,而是相当一部分群体不敢消费或无力消费。公共部门和非公部门之间,就业稳定性、收入水平、福利保障存在明显差异;部分体制内退休人员每月退休金可达1万元人民币以上,而大量企业退休人员不足2000元,老年农民基础养老金更低。这种差异不仅影响公平感,也直接压低消费倾向。收入和保障越集中于高储蓄群体,经济越容易依赖投资和出口来吸收产能。

其次,外部高技术封锁加剧了结构性压力。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对中国实施高端晶片、先进制造设备、人工智能相关技术等出口管制,同时限制部分中国产品进入其市场。中国企业在关键技术上被迫加快自主替代,但在短期内,这会提高研发成本和产业链重组成本,也使中国更倾向于通过规模

制造维持竞争力。由此形成的出口能力,又反过来引发海外市场对产能过剩的担忧,构成新的摩擦循环。

第三,各国过分强调供应链安全,使全球化从效率优先转向韧性优先。过去企业普遍以成本和效率为圭臬,如今安全、稳定与韧性成为供应链设计的首要考量;多产地采购、多式联运、替代路线正在成为常态。这种变化并非只针对中国,但中国作为全球制造业核心节点,受到的影响尤其明显。当各国都追求“去风险化”,中国继续依靠大规模出口消化产能,必然面临更高的贸易壁垒和政治阻力。

出路首先在国内。中国须要降低行政成本,减少低效率公共支出和重复建设,把更多资源转向居民收入和社会保障。提高劳动所得占比,改善非公部门劳动者的工资、社保和职业稳定性;同时保护合法资本所得,稳定民营企业预期,使企业愿意投资、创新和雇佣。再平衡不是简单“压资本、补劳动”,而是让劳动、资本、政府三者之间形成更合理的分配关系。

尤其重要的是提高底层群体的社会保障水平,相比继续扩大基建投资,向低收入群体增加转移支付,通常更能直接转化为消费。只有当普通家庭对养老、医疗、教育和就业有更稳定预期,内需才可能部分替代出口,中国顺差才可能温和收窄,外部摩擦也才有缓和空间。

其次,要改善外部政治环境,进一步融入国际社会。中国仍需要全球市场、技术交流和规则参与。近期中国增购美国大豆,说明经贸关系中仍有务实合作空间;外交部长王毅访问北欧,强调中欧是伙伴而非对手,也显示中国希望在绿色转型、多边合作中缓冲中欧摩擦。对外界而言,中国若能扩大进口、保护知识产权、提高市场透明度,将有助于降低他国疑虑;对中国而言,减少对单一出口市场和单一路径的依赖,也符合自身安全利益。

最后,财政税制也须调整。若逐步降低增值税在税制中的中心地位,提高消费税、财产税等与最终消费和存量财富相关的税种比重,并完善中央与地方财权事权匹配,地方政府就会更重视居民消费能力、公共服务质量和营商环境,而不是单纯扩大投资规模。

中国经济再平衡不是放弃制造业和出口,而是让增长动力从“生产能力过强、消费能力偏弱”,转向“居民收入更稳、保障更公平、企业更有信心、外部关系更可控”。这一路径短期不如投资刺激见效快,却更能降低内外风险。真正的再平衡,既是经济结构调整,也是社会分配和国际关系的再协调。

作者是中国时事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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