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和印度领导人两年两次会晤重启双边关系后,两国人员来往增多。但在中国民间,一批“正能量爱国网红”正大肆传播中国驻印度大使馆“滥发签证”等谣言,执行北京政策的中国大使因此遭到网暴。
中国驻印使馆上周四(7月2日)在官网首页发布题为《如何看待近期关于印度的一些讨论?》的文章。这篇文章当天早些时候在澎湃新闻以“特约撰稿”形式首发,刊登在经常发布中国官方通稿的“大国外交”栏目下,作者署名为“辛评”。
文章开宗明义道,中国网络近期出现宣称“印度游客大量涌入中国”的贴文,有的还上升到“中国对印度签证政策有问题”“印度人挤占了中国资源”,搅得一些人“群情激愤”。
文章批评,有些人喜欢在网上渲染印度人在中国的“劣迹”,让很多中国人对印度的认知标签刻板化。“这些看似‘爱国发声’,实际上是为了博流量博眼球宣扬对立排外,本质是在消费爱国情怀和民族情感,既污染了健康的网络生态,也不符合开放自信的大国心态。”
涉印度谣言在中国满天飞
大使馆官网刊登这篇文章之际,一批时常打着“爱国”“正能量”旗号贬损他国的中国时事博主,正持续在网络散播涉及在华印度人群体的谣言。
一个广为传播的谣言称:“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一家民营软件企业的印度籍研发组长,在入职仅四个月后,通过拉拢七名同校校友形成封闭小圈子,并锁死全部核心代码权限。”
“张江企业外籍组长垄断核心代码”还登上微博热搜。“爱国网红”博主“孤烟暮蝉”上周五(7月3日)在微博发布相关贴文时写道:“什么脑子啊,居然敢用‘三哥’(中国网民对印度人的贬义称呼)的人。”
中国智库科技与战略风云学会副会长陈经则指出,这是一起缺乏具体信息的编造事件,网传的印度员工图片也是移花接木。他说,印度已成为中国第一恶意流量载体:“关于印度谣言,现在进入了有史以来最高发的阶段。”
法新社上周二(6月30日)的事实核查称,在中国社媒上,一些标注为人工智能(AI)生成的视频指责印度游客扰乱公共秩序,嘲笑他们的饮食习惯。部分展示印度游客坐在中国城市街道边的视频,同样也是AI生成。
尽管中印两国在外交上努力重建关系,但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中国舆论场充斥对印度人带有歧视意味的谣言。中国去年10月推出旨在吸引外国青年科技人才的K签证时,也被一群中国“爱国”博主曲解成“印度人抢饭碗”,让国家政策遭遇民意反弹。
对此,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上周六(7月4日)在微信公众号发布题为《网上如此厌恶印度人,过头了!》的文章。
胡锡进写道:“现在网上舆论好像跟印度人较上劲了,用AI做出很多不真实的信息......印度是搬不走的邻居,中印保持正常友好关系,两国社会也正常交往,不搞出很激进很极端的情绪,这符合咱们中国的利益。”
根据中国官方数据,去年1至8月,印度共有26万5000人次获得中国签证。胡锡进据此估算,去年入境中国的印度人大约落在40万人次左右,远低于俄罗斯和韩国。“我们每个人都是有眼睛的,看看我们自己的身边有成群成群的印度人吗?”
中国大使被中国网民网暴
尽管“印度人大量涌入中国”的信息多为虚假,但依然有不少中国网民信以为真,甚至在“爱国网红”们引导下,将此归咎于中国大使馆“滥发签证”,进而掀起一场对中国驻印度大使徐飞洪的网暴。
“孤烟暮蝉”6月15日就曾发文质疑:“一年放进来几十万印度人......驻印大使馆你们闹哪样?”
今年62岁的徐飞洪拥有近40年外交经验,曾在多国担任大使,2021年起担任外长助理。他2024年接任中国驻印度大使一职前,该职位已空缺18个月。
徐飞洪上任后不久,中印领导人就实现会晤,两国此前因2020年边境冲突而紧张的关系逐渐回温,但中国民间的心结犹在。
社媒平台微信的热度指数显示,伴随着中国网络涉印谣言传播,“徐飞洪”一词的热度在6月21日突然蹿升3013%。徐飞洪唯一实名认证的社媒X账号,同期涌入大量“翻墙”的中国网民留言辱骂他,一些人还晒出在中印边境冲突中遇难的中国士兵照片。他的X账号随后在6月26日关闭评论功能。
这场网暴持续至今,星期一(7月6日)在微博、百度等中国网络平台搜索徐飞洪的名字时,会自动联想出“徐飞洪汉奸”“徐飞洪是不是叛变了”“徐飞洪有印度血统吗”等负面词条。
一段造谣徐飞洪称“帮助印度实现共同富裕”的视频,也在中国网络热传。相关视频被多个微博认证“大V”引用,讽刺“徐大使这格局的确不一般”。
事实上,徐飞洪在视频中从未作出上述表述,而是在解读中国《论语》中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段话经常被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多个国际场合引用。
面对贬损他国的谣言演变成一场对自家外交官的网暴,自称“跟外交系统的朋友打过很多交道”的中国自媒体人明金维上周四发文缓颊称,中国驻外使领馆在发放签证上把关是比较严格的。
曾是中国领导人出访随团官媒记者的明金维说:“驻外系统的工作人员都还是很敬业的,在维护国家安全和外交大局上是绝对不会含糊的......请大家相信我们驻外工作人员的爱国之心和专业能力。”
明金维认为,许多中国网民指责中国驻印度使领馆的工作,主要是因为对工作机制和流程不太了解,“容易陷入到恶意假设当中”。他建议,官方应就这一轮涉印度的舆情多做一些研判,有针对性地解释回应,“我相信绝大多数网民的本意也是好的”。
一场流量生意
《海峡时报》6月的报道曾引述专家分析指出,在中国流量驱动的时事自媒体产业中,将外国描绘成陷入困境、衰落或落后的国家,是高回报、低风险的策略。这其中,印度长期以来一直是“流量密码”。
一名在微博拥有200万粉丝的时事博主告诉《海峡时报》,那些抨击其他国家的博主,实际影响力通常远不如他们在网络上的高调表现,“在现实生活中,他们甚至不敢顶撞自己小区的管理员”。
这名博主认为,大多数时事博主与中国外交决策层相距甚远,既未接受过指导,也没有向北京提供有意义的意见。“他们在炮制这些说辞时,不必在意逻辑、真相或对中国与其他国家关系的影响。他们只是迎合粉丝的民族主义本能,告诉他们想听的话。”
北京近来持续推动中印关系回暖,外交官执行的是国家政策,而非个人意志。外交需要理性与克制,偏爱愤怒与对立的流量生意却不断绑架爱国叙事;最终受伤的,除了被网暴的外交官,恐怕还有国家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