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珠:小国同样拥有自主权与能动性

今天上午,徐芳达部长首先从宏观角度阐述了全球秩序的变奏,并触及可持续发展、人口老龄化、人工智能,以及对劳动力和我们生活造成的冲击。在本场对话中,我将把焦点转向地缘政治。我只有五分钟时间来阐述四个论点,因此请允许我长话短说。

近年来,尤其是过去两年里,我们目睹的最大变化之一,就是以规则为基础的世界秩序正在瓦解。随之而来的,是多边主义和联合国的作用遭到削弱。

与此同时,硬实力正重新抬头。许多学者和观察家指出,当今世界已变成“强权即公理”。这在许多全球局势中都显而易见。过去80年来保障我们安全与繁荣的开放型世界秩序机制正受到侵蚀。最近,连海上航道也面临威胁。我们难道必须为穿过极具战略意义的水道而缴付“过路费”吗?动荡不安的世界影响着我们所有人,而受冲击最深的,当属小国和中等国家。

新加坡作为一个小国,需要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和多边主义才能生存与繁荣。保护主义正在抬头,各国都在追求自身利益。这种行径已变得更加露骨——虽然各国向来以自身利益为先,但如今的做法更加毫无遮掩。此外,各国的民族主义也在上升。这是我的第一个论点。

第二点,我认为一个由美中两个超级大国主导的“两国集团”(G2)秩序正在浮现。尽管中国官方、外交官和领导人都表明,中国无意成为G2中的一员,因为中国并不想成为像美国那样的霸权国家。事实上,我曾听备受尊崇的中国外交官、现任的学者兼大学教授说过,如果中国不想成为G2,那么所谓的G2就不存在。确实,仅有一个参与者成不了G2。但我想说的是,不论中国愿意与否,G2在实质上是存在的,因为世界就是这样看待美中关系。

这种格局不像七国集团(G7)那样正式或机制化,但G2是一种功能性的现实存在。所有人都在密切关注美中两国元首在北京的会晤,而当听到峰会将举行,以及未来还将举行另一场峰会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希望这能顺利在9月举行,并且双方之后还会有其他会晤。美中之间的任何决定,都将对世界其他地区产生深远影响。如果美中关系保持稳定,就能为其他国家创造更多回旋的空间与机遇。即便中国拒绝G2的标签,但我相信每个国家都在思考:中国未来将成为一个怎样的大国?

中国是一个正在崛起,甚至已经成型的超级大国,但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力量?我想,中国的学者和决策者自己也在思考:我们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大国?我们不想重蹈美国的覆辙,那我们究竟应该如何定位?我认为中国自身也在梳理和解答这个问题。当然,我们希望看到中国展现出遵守联合国规则、维护多边空间的意愿。中国加入了《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egional Comprehensive Economic Partnership,简称RCEP),并申请加入《跨太平洋伙伴全面进展协定》(Comprehensive and Progressive Agreement for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简称CPTPP),这些都是非常积极的信号。中国在许多场合倡导联合国的核心理念;在东南亚,我们确实希望中国能妥善解决南中国海课题。尽管各方分歧依然很大,但让我们朝着这个目标共同努力。如果今年无法完成谈判,我们或许可以争取在(2027年)新加坡担任亚细安轮值主席国时完成。这是我的第二个论点。

第三点是中等大国(middle powers)的崛起。如今人人都在谈论中等大国的崭露头角。在美中这两个超级大国之外,其余国家皆属于中等大国或小国。这些中等大国包括人口超越中国的印度、国土辽阔且拥有约4100万人口的加拿大、领土狭小但拥有1亿2000万人口的日本,以及幅员辽阔但人口仅约两三千万的澳大利亚。可见,中等大国的样貌大相径庭。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提出中等大国应当联合起来的倡议,让许多人感到振奋。然而,这些中等大国真的能走到一起吗?

这很难想象,因为它们的利益诉求各异,比如巴西、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之间就存在巨大差异。因此,关键在于它们能在哪些议题上达成共识。我想,那些传统的美国盟友,如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加拿大,或许能聚拢在一起。至于其他中等大国,则会根据各自利益组建各种联盟。因此,“中等大国”是一个很好的概念。卡尼的设想是,通过中等大国的联合来制衡超级大国,从而寻求一条更具合作性的道路。我希望这能成为现实。这就是第三点,即全球局势的变化促使中等大国努力走向前台。

第四点,我想从新加坡的角度来谈。像新加坡这样的小国并非无能为力,我们不会坐以待毙。我们拥有自主权,而新加坡也一直在积极发挥和把握这种倡议权与能动性。我们努力为自己开辟道路。每逢危机,新加坡总能重新自我定位。事实证明,我们能够实现贸易关系多元化,并缔结新的贸易协定。我们甚至建立了“未来投资与贸易合作伙伴关系”(Future of Investment and Trade Partnership,简称FIT-P),这是一个连接从新西兰、哥斯达黎加、智利到非洲等多国的合作走廊,而非传统的自由贸易协定;在这一合作空间内,各国承诺在投资规则、贸易规则以及供应链方面,保持政策的可预测性。这意义重大。因此,小国同样拥有自己的自主权与能动性。

作者是新加坡巡回大使、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李光耀创新城市中心荣誉教授

本文是她于本月6日在《联合早报》主办的第八届新中论坛“全球秩序的变奏与新局”上的发言

黄金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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