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周前接到刘笑敢老师去世的消息,想起他的一本书《两极化与分寸感》,那是长期以来深深影响我的一本书。
刘老师是老庄哲学研究专家,北京大学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正逢上世纪80年代思想界的“文化热”,也因此对近现代传统与反传统思想多有探讨。90年代他到新加坡国立大学教书,我当时正准备念高级学位,也对那段波澜壮阔的反传统思潮很感兴趣。
《两极化与分寸感》副题是“近代中国精英思潮的病态心理分析”。他注意到,近代思想界常陷入“非此即彼”的两极化思维——要么全面砸烂传统,要么盲目复古,这种极端态度对现代化建设和文化重建都是有害的。他提出“分寸感”作为解毒剂:批判传统时要看到其复杂性,保留合理内核;吸收西方现代性时也要注意边界,避免走极端。
我的反传统思想研究没有完成,老师的研究回到老庄哲学,我也回到人间烟火的新闻世界——却发现这里正是各种思想和情绪冲突的现场,而刘老师反复强调的、激进与保守之间的分寸感,一直是我写时事评论的思辨基础。
30年过去,中国思想史的知识早已还给书本,却越来越觉得两极化的思维模式一直没有消失,在社交媒体上、匿名留言里,无时无刻不存在。
最近,《给阿嬷的情书》点燃了一场关于新加坡人身份认同和方言政策的争论,有人质疑1979年“讲华语运动”框架下对方言的种种限制是不是早已不合时宜;也有人质疑这些讨论杯弓蛇影。思想碰撞是正常的,但过激的键盘和短视频轰炸,让事情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剑拔弩张。
我对这种“剑拔弩张”感受最深的一刻,是在筹备一档谈话节目时,邀请嘉宾接连碰壁。一位原本很适合的嘉宾直接婉拒,理由很直白:“我不敢讲,因为只能赞不能批评,否则会被人骂死。”
一个观点受到压力,并不会自动成为错误观点。但当一个人表达意见前,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判断有没有根据,而是说出口后会不会被公众定性,那公共讨论就已经出了问题。分寸感,就在于不把一个判断,推演成一个全面的立场。
认为电影院不该继续以近半个世纪前的方式限制方言电影,是一个主张;认为政府应承担复兴方言的责任,是另一个主张。承认讲华语运动加速了方言式微,是一种历史判断;把整段历史解释为国家有意摧毁文化,则是另一种定性。这些问题彼此有关,却不是同一个问题。
方言的式微,当然令人惋惜。一种语言退出日常生活,消失的不只是词汇和声音,也是一个人理解祖父母、理解家族记忆的某种能力。这种怅惘可以理解,但惋惜不等于现实可以倒转,语言能否存续,最终取决于它是不是仍然活在家庭、社区和日常生活中。
电影和文化活动有助于保存记忆,也可以重新唤起兴趣,却很难凭一项政策,让一种已经离开家庭生活的语言重新成为可以沟通的语言。更值得反思的是,我们追问方言为何消失时,很容易把责任全部交给半个世纪前的政策,却较少正视自己家中最自然的沟通语言,为什么已经不是华语?
每个家庭的选择都有自己的现实理由,但无数合理的个人选择累积起来,会带来集体的文化后果。几十年后,另一代新加坡人也许会像我们今天追问方言一样,追问华语是怎样离开家庭的——到那时,他们又会把责任归给谁?
这次争议中,官方的处理并非完全僵化。面对社会反应,方言电影的放映得到更灵活的处理,可见在行政层面,政府并非没有改变的能力。问题是,政策上的灵活,至今还没有伴随一套同样清楚的论述更新,便给人一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印象。日子久了,这些个案式的特效药,还能撑多久,会不会也被视为是向舆论压力妥协?
面对方言与文化记忆的质疑,我们最习惯用“我们是落地生根的新加坡人”来回应。这提醒当然有必要,国家认同不能重新建立在方言群体或血缘之上,但并没有完全回答问题。当人们问一种祖辈使用的语言在国家历史中占有什么位置,回答“我们都是新加坡人”,是用身份问题回应文化问题;当人们问过去的方言政策是否留下了需要重新理解的代价,回答“共同语言能加强凝聚力”,是用政治安全的语言回应历史判断。这些答案本身没有错,却没有抵达问题的核心。
公众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这部电影能不能以潮州话原声放映,而是:过去为什么不能,当年的理由今天是否仍然成立,哪些限制已经不再必要?
所谓更新论述,不是否定讲华语运动,也不是替过去翻案。1970年代末的新加坡,需要共同语连接不同方言群体,也需要为华语教育打基础,政策有其历史理由,也部分实现了当年的目标。但讲华语运动在推动华语普及的同时,也加速了方言退出家庭生活,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承认后者不会推翻前者。一个社会愿意重新解释自己的历史,不是不自信的翻案,而恰恰是有了足够的自信,不必只靠过去的说法防守今天。
如今我们需要的是为这段历史补上一段解释。当年为什么这样选择,解决了什么问题,也失去了什么;今天为什么可以放宽,放宽的边界又在哪里?国家无意也无力逆转语言的自然变化,但可以承认,方言不仅属于私人怀旧,也属于新加坡华人社会共同走过的一段历史。缺乏有说服力的论述,讨论的空间便会被更简单、情绪更强烈的说法占据。一边无限上纲,一边拘谨回应,中间能容纳复杂判断的空间却越来越小。
这也正是《两极化与分寸感》在今天仍然值得重读的原因。分寸感不是没有立场,不是说话含糊,更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它是知道一句话可以说到什么程度,一个证据能支持多大的结论;是承认自己珍惜的事物也可以被讨论,自己反对的观点也可能包含一部分值得正视的问题。
分寸感意味着不把文化感情变成忠诚测试,不要求每个人都以同样方式理解一部电影、一种方言。分寸感不只是谨慎守成,是在社会条件改变后,有能力重新说明过去、承认政策的成就与代价,为今天的调整建立新理由,不能因为怕被解读为否定过去,就只对旧论述作技术性修补。
我们可以共同珍惜一种文化,却不必对它作出完全相同的解释。刘老师已经不在了,但他教给我的这份对轻重、边界和比例的判断,在激烈的争论中,永远是最需要的东西。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副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