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来西亚政坛近月大事不断,柔佛、森美兰州议会闪电解散,国内最大的三大政治联盟,即联合执政的希望联盟、国民阵线,以及在野的国民联盟,都陷入不同程度的政治乱局。这当中的希盟和国阵因为柔州议席分配破裂,以及森州政权危机而导致双方的州级领导层关系交恶,形成一种在联邦层级维持合作,却在柔、森州选互相攻击的诡异局面。至于国盟,情况也很糟糕,内部已陷入严重分裂。
当然,若要对比,希盟与国阵看起来好一些。这两大阵营在联邦层级的关系尚可,因为首相兼希盟主席安华以及副首相兼国阵主席阿末扎希为了稳住团结政府,积极维持双边关系。国盟的情况就复杂许多,因为两大成员伊斯兰党和土著团结党的关系已跌至冰点。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种关系仅限于路线分歧、立场差异,这还好办,毕竟,两党都不愿离开国盟,在这个前提下协商、磨合,还是有机会统一战线。
比如,土团党主席慕尤丁6月16日就表明,两党还可协商修复关系,这个回应就是向伊党主席哈迪阿旺暗示,土团党愿意协商。然而,伊党似乎并不领情,在两天后突然单方面重组国盟行政架构,原本由土团党领袖出任的选举主任、副总秘书,被替换成伊党领袖,导致土团党在国盟最高领导结构中,仅剩四位代表。这个改变非常关键,意味着伊党在国盟的最高理事会成员已增至八人,自此将完全掌控国盟的决策,因为土团党仅有的四名理事已无法制衡伊党。
另外,伊党还高调支持被慕尤丁开除的前署理主席韩沙再努丁所创立的国家宏愿党,积极推动让它加入国盟,同时提名韩沙继任国会反对党领袖;更重要的是,韩沙一个月前就是在慕尤丁施压下才辞去这个职务的。
伊党的举动显然非常激进,既不顾昔日情面,也把协商机会完全堵死,想尽办法要让土团党自觉离开国盟。伊党为何要逼走土团党,并且完全不留后路?答案就在马国政坛一直在念叨的“绿潮”之中。
要知道,2022年全国大选和2023年六州选举,是国盟掀起绿潮的最鼎盛时期,伊党与土团党联手横扫74个国会议席,并且执掌东海岸的吉兰丹和登嘉楼,以及北部的吉打和玻璃市,风头一时无两。
当然,伊党是当中最强的,因为它在国会和四个“绿”州分别掌握43个国会议席和105个州议席,反观土团党,仅分别斩获25席和24席。尽管气势悬殊,但伊党需要慕尤丁的多元形象,来争取马来君主与中产阶级的支持,君主与中产阶级对伊党“政教合一”的政纲没有好感。土团党也须要依附伊党的宗教叙事,可谓各取所需,所以两党在六州选举后关系一度很紧密。只不过,从2024年8月的丹州能吉里州议席补选开始,绿潮就出现明显颓势。
在这场补选中,国阵出乎意料地大胜。国盟得票率从原有的53.3%重挫至38.7%,是六州选举后国盟表现最差的补选。它在之后的两场补选,即2024年9月的柔州马哥打补选和2025年4月的霹雳州亚亦君令补选,都以超过5000张多数票败走。这些成绩看在哈迪阿旺眼里,何其焦虑。毕竟,一个政党以及它的领袖,一旦享受过权力的巅峰,就很难接受自己的衰落。伊党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开始争夺国盟领导权,并暗地里支持土团党当时反慕尤丁的韩沙派系。
伊土之乱根源是伊党的焦虑
所以,伊土之乱,说穿了,根源就是伊党的焦虑,因为它看到曾经席卷半岛的绿潮正在消退;真正让它要边缘化土团党的原因,是今年5月,以擅长搜集、分析选举数据著称的前经济部长拉菲兹发布的追踪数据。这个截至4月的数据显示,有高达32%的马来选民对希盟、国阵和国盟三大联盟均失去信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马来选民结构出现变化,第二,在过去数场选举支持国盟的年轻选民,对宗教叙事逐渐失去兴趣。
这让伊党更坐立难安。这同时解释伊党近期何以突然淡化宗教议程,转向靠拢马来人团结这类民族议程,并且计划将国盟改组成更松散的“国盟+”,以团结马来人之名,捆绑所有马来政党,以实现伊党成为马来政坛核心的政治协调者的算盘。慕尤丁反对这个计划,土团党一些领袖也不愿与巫统合作,所以为了让绿潮能够换个方式继续生存,必须让更听话的韩沙与宏愿党取代土团党。毕竟,韩沙很乐意帮哈迪阿旺游说各大马来政党,包括巫统,与伊党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伊党的算盘究竟打不打得响,我个人很有保留,因为其一,现时的国盟,伊党色彩过于浓烈,让多元成员党如民政党更难争取非回教徒选票;其二,韩沙缺乏像慕尤丁般的领袖魅力与王室关系,游说小党虽是绰绰有余,但面对想夺回布城的巫统,则力不从心;其三,国盟分裂后,伊党和土团党将分开竞选,宏愿党又羽翼未丰,希盟与国阵也将分别竞选,拉菲兹的同心党又来势汹汹,这种局面预示马来选票已陷入前所未有的大分裂。
换句话说,哈迪阿旺想通过撇除江河日下的土团党,让马来选票变得更集中,实情却是把马来选票切得更零碎,而伊党在这种局面下想重现绿色浪潮,已近乎天方夜谭。毕竟,绿潮目前面对的政治阻力,不是土团党和慕尤丁,而是在当前地缘政治动荡、国际经济震荡的搅动下冒现的各种社会、宪政、经济与君主荣耀等复杂元素,分散马来社群的政治诉求,谁更“回教化”或“马来人”,或许不再是马来选民的关键判断标准。
作者是马国时事评论员、拉曼大学政治学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