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特稿:自嘲“小强”掀抗议巨浪 印度青年敲响体制警钟

“有些年轻人就像蟑螂一样,他们找不到工作,在职业领域没有立足之地。”

今年5月,印度首席大法官坎特(Surya Kant)在一场听证会上,把失业年轻人与活动人士比作“蟑螂”与“社会寄生虫”,引发舆论哗然。尽管坎特后来澄清,他并非针对所有年轻人,而是指那些靠假学位进入法律、媒体等行业的人,但风波已难平息。在社交媒体助推下,被视为在年轻人伤口上撒盐的“蟑螂论”迅速发酵。

6月6日,蟑螂人民党在新德里举行首场抗议活动,创始人迪普克(中)特地回国参加这场“蟑螂运动”。(法新社)

这番言论促使远在美国的印度青年迪普克(Abhijeet Dipke,30岁)开始思索:“如果所有蟑螂都团结起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很快创立了一个以蟑螂为吉祥物的戏谑政党,并号召广大“蟑螂”加入,以自嘲和反讽回应大法官对年轻人的羞辱。

这个仿政党还取了一个与执政党印度人民党(Bharatiya Janata Party,简称BJP)很像的名称——蟑螂人民党(Cockroach Janta Party,简称CJP),自称是“为被体制遗忘的人”而建、“为懒人和失业者发声”的政党。

在印度就业难、考试制度频频爆出丑闻的背景下,蟑螂人民党迅速引起许多年轻人共鸣。它的Instagram粉丝数已超2250万,远超拥有940万粉丝的印度人民党,以及有1390万粉丝的主要反对党印度国大党。

凭借网上的高人气,蟑螂人民党走进现实世界,6月6日在新德里举行首场线下示威,之后在浦那、斋浦尔、阿姆利则、班加罗尔,以及海得拉巴等城市举行集会。

蟑螂人民党支持者戴上蟑螂面具,参加6月6日在新德里举行的示威,之后也在多个城市举行抗议活动。他们要求政府针对教育问题采取改革措施。(彭博社)

这波示威主要聚焦关乎年轻人前途的教育问题。蟑螂人民党提出防止考题外泄、提升考试透明度等具体诉求,并要求教育部长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最迟在6月20日前辞职,否则将在新德里展开无限期静坐示威。

人口红利未能兑现 年轻人毕业即失业

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甘古利(Sumit Ganguly)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说,蟑螂人民党广受欢迎,主要原因在于印度普遍存在失业与就业不足问题。

甘古利指出,许多年轻人空有一纸文凭,却无用武之地。“他们常常发现,自己接受的教育并没有赋予他们任何市场所需的技能。”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黄金辉传播与信息学院助理教授赛义夫丁(Saifuddin Ahmed)也指出,印度年轻人越来越觉得自己深陷困境。“一方面,经济无法创造足够的优质就业机会;另一方面,教育体系的泄题事件和丑闻,又破坏了人们通过竞争激烈的考试获得这些工作的机会。”

印度经济增长速度虽居世界前列,但许多年轻人并未切身感受到增长红利。当地青年失业率居高不下,大学毕业生往往难以找到高薪工作,而稳定的公务员工作又竞争非常激烈。

阿齐姆·普雷姆吉大学(Azim Premji University)发布的《2026年印度就业状况报告》显示,2023年印度15岁至29岁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达到近40%,只有小部分人能在毕业后一年内找到稳定的带薪工作。相较之下,彭博社统计显示,去年美国16岁至24岁人群的平均失业率为10%。

印度15岁至29岁人口约有3亿6700万,占劳动年龄人口近三分之一。随着人口红利逼近顶峰,预计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将在2030年后开始下降。

过去40年,印度在扩大高等教育机会方面取得显著进展,推动年轻人从农业转向工业和服务业,也缩小了性别和种姓差距。然而,工作岗位增长的速度仍远远跟不上毕业生人数的暴增。报告指出,未来10年年轻人的就业增速,将决定印度能否把人口红利转化为经济红利。

近期由美伊战争引发的能源供应短缺,也给印度经济带来不小冲击。随着汽油、柴油和烹饪燃料价格飙涨,印度卢比兑美元汇率跌至新低,市场对经济增长放缓与通货膨胀升高的担忧随之加剧。

此外,投资咨询公司伯恩斯坦(Bernstein)警告,人工智能(AI)技术迅速崛起,可能进一步加剧印度就业危机。

丑闻冲击教育与考试制度公信力

伯恩斯坦在4月发给印度总理莫迪的公开信中指出,过去20年,印度经济一直依赖大量从事信息技术(IT)、全球能力中心(GCC)和业务流程外包(BPO)岗位的劳动力,但随着AI技术普及,许多这类工作正面临被自动化取代的风险。

印度教育体系近年爆发的一系列争议,进一步破坏了年轻人对官方的信任,也加剧他们看不到出路的挫败感。

今年5月12日,印度学生联合会成员在新德里举行示威,抗议官方取消全国统一入学考试,其间有示威者遭警方扣留。(路透社)

今年5月,由于试题外泄,官方宣布全国统一入学考试(NEET)作废,于6月21日重考。这项考试被视为“印度医学高考”,是进入医学院的入门考试 ,应试者有200多万人,但名额仅约13万个。据媒体报道,有考生因无法承受重考打击而轻生。

几乎同一时候,一项大规模高中考试的阅卷系统也出现严重纰漏,导致试卷错配、扫描缺失等情况。

“铁饭碗”的竞争同样激烈。国会数据显示,2014年至2022年间,有2亿2000多万人申请联邦政府职位,但只有约72万2000人获聘,录取率仅0.3%。

迪普克对印度年轻人的就业与教育困境有切身体会。他曾是反对党平民党(Aam Aadmi Party,简称AAP,又译普通人党)的政治传播策略师,月薪约为400美元。由于认为自己在国内难以赚到足以赡养父母的收入,他决定离开家乡,到美国攻读研究生学位。

迪普克现已毕业,在发起蟑螂运动前处于求职状态,如今已回国。他希望蟑螂人民党能成为督促政府承担责任的压力团体,但认为现在谈注册成为正式政党还为时过早。

他说:“蟑螂人民党只是一个开始。年轻人对目前的政治体制感到厌倦,未来将有更多青年组织站出来。”

“蟑”红是非多 创始人遭遇肢体暴力

蟑螂人民党在一份宣言中,向莫迪政府提出五项诉求,包括首席大法官不得在退休后获授联邦院(即上议院)议席作为奖励,以防止行政权与司法权之间出现利益输送。

宣言也要求,若有合法选票被删除,应依法逮捕首席选举专员。此外,任何议员若跳槽到其他政党,应被禁参选和担任公职20年,以杜绝所谓的“莲花行动”(Operation Lotus)。这一说法指的是通过诱使或施压,让敌对阵营议员倒戈或退党,从而推翻地方邦政府并夺权的政治手段。

宣言还要求在不增加席位总数的情况下,把国会为女性保留的议席比率从33%提高到50%,并让女性担任50%的内阁职位。

最后一项诉求是撤销印度富豪阿达尼(Gautam Adani)和安巴尼(Mukesh Ambani)旗下媒体机构的执照,为真正独立的媒体让路。两人与莫迪关系密切,旗下媒体被指沦为莫迪政府的官媒。

今年6月2日,印度国大党在阿姆利则焚烧总理莫迪和教育部长普拉丹的模拟像,以表达对考试制度频出纰漏的不满。(法新社)

面对这些诉求,莫迪政府没有正面回应。不过,蟑螂人民党的官网与X账号已遭印度官方封禁。有媒体引述匿名官员报道,印度情报局认为其X账号散播煽动性内容,可能危及国家安全,要求电子信息技术部将它屏蔽。

调查记者克里希南(Vidya Krishnan)在一篇评论中形容,莫迪政府的反应有如“用大炮杀一只蚊子”。

赛义夫丁指出,给一个讽刺性的青年运动贴上“国家安全威胁”的标签,反而可能让更多年轻人关注这场运动。“限制社媒账号和网站,并没有遏制蟑螂人民党的传播,反而印证了他们关于政府如何对待异议的说法。”

蟑螂人民党的爆红也伴随不少争议。有批评者称,它是反对派或巴基斯坦等外国势力策划的网络政治秀,而不是自发的抗争运动。

据迪普克说,他和家人接过死亡威胁,他日前在一场示威活动上还遭两名男子当众掌掴。

迪普克事后称,袭击者来自极右翼组织印度国民志愿服务团(RSS),目的是压制学生声音,转移人们对示威诉求的注意力。

就连蟑螂人民党的一些支持者,也对它提出质疑。Hotmail联合创始人巴提亚(Sabeer Bhatia)在社交媒体发文说:“蟑螂人民党或许表达了数百万失业青年的不满,但让一名部长辞职就能解决失业??问题吗?我认为不能。真正的变革必须从问题的根源着手,而不仅仅是找个替罪羊。”

蟑螂运动或有助提升印度青年政治参与度

据赛义夫丁观察,印度蟑螂人民党的出现,符合更广泛的区域趋势。“由Z世代主导、数码连通推动成形的抗议活动正席卷亚洲,尽管各地具体情况不同,但这些运动有共同之处。从孟加拉到印度尼西亚,再到尼泊尔,人们不满的原因几乎一样:腐败、政府失职,以及日益加剧的不平等。”

蟑螂人民党以蟑螂作为名称和标志,强调印度年轻人像蟑螂一样具备韧性,若团结起来将形成不可阻挡的力量。(路透社)

印度蟑螂运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表达风格。赛义夫丁说:“它以蟑螂面具和网络迷因(meme)为特色。这是一种刻意的策略选择,或许反映了印度年轻人对政治风险的权衡:包裹在幽默之下的异议,要比公开的异议更难追究。”

印度政府经常被指滥用法律针对异己。国际特赦组织说,印度官方去年继续援引煽动叛乱和反恐法,对付行使言论自由权的记者、喜剧演员、学者、学生与和平示威者。

5月13日,泰米尔纳德邦一名工人头戴相机,记录自己工作的情况,拍摄到的画面用于训练机器人,让它们能更好地模仿人类的动作。人工智能的普及恐加剧印度年轻人的就业危机。(法新社)

蟑螂人民党对抗议活动可能演变为暴力冲突保持警惕。迪普克在掌掴事件后誓言,将继续以和平方式为印度青年发声。他说:“无论发生多少次袭击,我都不会对任何人动手。只有懦夫才会诉诸暴力。”

蟑螂运动能否转变为真正具有影响力的政治力量,甚至成为正式政党,仍有待观察。

一些人认为,蟑螂人民党作为拥有千万粉丝级别的网红团体,线下示威却仅吸引数千人参与,未免雷声大雨点小。也有人认为,在表达异议可能付出高昂代价的印度,能把数千人聚集起来抗议已属不易。

执政的印度人民党支持率仍然高企。上个月,它在地方选举中首次攻下反对党堡垒区西孟加拉邦,进一步巩固统治地位。印度人民党和盟友目前控制着全国三分之二的邦。

新加坡国立大学南亚研究所(ISAS)研究员巴拉德瓦杰(Sandeep Bhardwaj)接受法国24新闻台(France 24)访问时说:“印度幅员辽阔,各地情况迥异。对一个非政党而言,掀起一场席卷全印度的草根运动,需要很长时间和许多条件。”

赛义夫丁认为,与其关注蟑螂人民党能否成为名副其实的政党,更值得留意的是,它能否改变印度政治讨论的尺度,降低公开批评的社会成本,并培养出政治活跃的新一代青年。

2024年一项调查显示,29%的印度年轻人不愿参与政治,26%参与政治但未加入政党,16%支持某个政党但没有入党,仅10%是政党成员。

无论这场运动最终能否成气候,印度尼特教育信托基金(Nitte Education Trust)班加罗尔校区副校长夏斯特里(Sandeep Shastri)认为,它已敲响警钟。他告诉《联合早报》:“蟑螂人民党聚焦于体制中持续存在的缺陷,并呼吁追究责任。”

夏斯特里说,印度主流政党和它们的青年组织必须以更谨慎的态度和更大的敏锐度,处理年轻人关注的课题,并把这些课题纳入政策优先事项。“我们社会的民主根基与政治进程仍然强大,足以采取纠正措施。各政党须采取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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