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7日,美国与伊朗签署谅解备忘录,持续三个多月的美伊战争暂时进入停火阶段。与此同时,俄乌战争已延续逾四年,停火谈判仍遥遥无期。
两场战争,两种结局。最直觉的解释往往诉诸体制:民主制度有选举,战争的代价能够转化为政治压力;威权制度缺乏选举问责,又能压制反对声音,使战争造成的社会代价难以迅速影响领导人决策。
这个说法并非全错,却把真正的问题遮蔽了。真正值得问的,不是领导人分属哪种制度,而是在他们各自所处的政治与时间结构中,停战的代价与继续战争的代价,究竟哪一个更高。
特朗普的退出成本与体制安全垫
事实上,每一场战争对掌权者而言,都同时存在两种风险:继续打下去的成本,以及停下来的成本。继续打,要承担伤亡、财政消耗,以及局势恶化时的政治清算。停下来,则要面对“这场仗究竟为了什么”的严苛问责——牺牲的人命如何交代,最初宣示的目标如何解释,支持者的预期如何收场。因此,战争何时停止,取决于哪种成本在此刻让统治者更难承受,而非仅仅取决于体制的天然倾向。
美伊战争爆发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油价持续走高,美国国内通货膨胀率在5月份升至4.2%。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七国集团峰会期间公开表明,继续冲突可能引发国际大萧条。加上11月中期选举临近,共和党的国会多数岌岌可危。人们很自然地把特朗普停手归因于选举压力。这个解释只回答他为什么想停,没有回答他为什么停得起。
更关键的,是特朗普面前的政治算术:在此刻,停战的政治成本对他而言是可控的,这背后固然有他个人高超的民粹叙事技巧,试图将不完美的协议框架,转化为迫使对手谈判的压力成果,但更根本原因在于两点。其一,这场冲突仅持续三个月,尚未在美国国内形成依附于战时状态的庞大既得利益集团,止损阻力相对较小。其二,也是最核心的体制保障,即使协议日后被判断为失算,代价也只是民调下滑或政党在立法层面受制,而不会动摇执政的合法性根基。民主制度的任期制与权力分立,客观上为领导人提供一层认输的体制安全垫。
普京的退出成本与战时利益盘结
与之相对,把俄罗斯总统普京的困境仅仅理解为个人威权正当性受损,则是一个过于扁平的解读。俄乌战争延续四年,最大的人为变量在于,长期的战时状态已在俄罗斯内部塑造一套复杂且牢固的利益结构。军工企业的订单暴增、安全机构的预算扩张、部分地方精英通过战时采购积累的庞大资源,这些群体在客观上都已成为战争延续的受益者。
在这种结构下,停战不仅意味着资源流向的重新调整,更意味着战时赋予安全系统的特殊权力将面临重构压力。因此,普京面对的挑战,是如何管理一个因战争而形成的精英联盟在停战后的利益重组。这带来双重的高昂成本:一方面是宏大的叙事成本,当战争被界定为攸关民族命运的存亡之争时,任何无法被诠释为绝对胜利的结局,都会引发社会对四年伤亡代价的集体质疑;另一方面则是内部联盟的管理成本,妥协可能被体制内强硬派视为出卖,进而转化为结构性内部挑战。当继续战争的代价可以被分散给大众承担,而停战的政治风险却高度集中于决策核心时,维持现状就成了唯一的理性选择。
将两者对比可以发现,掌权者不会仅仅为了和平而停战。停战是因为在某个特定时刻,对他们自己而言,比继续打更安全。这种成本计算对任何体制都适用,差异在于政治体制是否为“认输”提供制度化的出口,以及精英联盟的核心利益,能否在停战后找到再平衡的空间。同时,战争持续时间越长,退出成本就呈几何级数上升,因为时间会将战争催化为一种利润丰厚的内政体制。
创造停战条件的现实主义思考
由此引出的结论,比民主和平论更令人不安:如果停战取决于掌权者的政治算术,如何创造让掌权者能够停战的外部条件,就显得更为重要。这并不意味着国际社会应当无底线地向扩张主义妥协,而是意味着外交施压与调停,不能只关注于施加痛苦,还必须精准评估对方的内部成本结构。
对于任何关心国际秩序的人而言,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为政权贴上民主或威权的标签,而是去透视在特定政治结构中,失败的出口在哪里,这些出口是否仍然畅通。战争最难停止的时候,是停战已经成为掌权者个人最难承受的选项。改变这一点,需要的不是道德上的谴责或体制上的分类,而是对具体政治成本结构的精准介入。有时,这恰恰要求一种残酷而冷静的现实主义。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