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达:世界秩序、警察、人权、霸权变奏曲——美国建国250周年随想之二

截至2026年中,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尚不足两年,但美国在国际舞台上频频先发制人,连环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从争取控制巴拿马运河,到公开觊觎格陵兰乃至加拿大的主权;从在南部边境及拉美地区展开大规模反非法移民与缉毒军事行动,到出奇兵突袭委内瑞拉、跨境抓捕在任总统马杜罗,震慑和制裁古巴现政权,再到以雷霆手段暴打伊朗、对神教政权高层实施系统性斩首。

这一连串动作将全球地缘政治推向数十年来最尖锐的时刻。如何评价历来和当下的美国对外政策与行动,不仅事关对现实情况的正确判断,更影响对整个世界秩序走向的未来展望。

首先应澄清一个概念。美国的涉外政策和行动,在中文话语体系中经常会被诟病成霸权主义。“霸”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具有较强的贬义色彩,历史上的楚霸王项羽虽是一代盖世英雄,却因他行霸道而最终失败,输给出身基层小官僚、更擅长制度与权谋的刘邦。

自此,“霸”在中国文化中经常与“恶”深度挂钩,演变为遭人反感的恶霸。但这并非对霸的唯一解读。如果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传统价值判断,一个现代核心问题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是否也存在一种“善霸”?

要理解何为善霸,不妨从东西方的大众文化中寻找直观的典型投射。中国文化中的梁山好汉如林冲、鲁智深、武松等,就是一种善霸的形象。他们拥有超人的强力,不屑当时的官府朝廷。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替天行道,该出手时就出手。在暴虐的乱世中,这种超越法律的民间强权,反而成为保护弱者的善霸。

在美国文化中,善霸形象则体现为西部牛仔。牛仔英雄身处法律尚未完善的蛮荒边疆,依靠坚强意志,强健体魄,以及腰间的左轮手枪确立秩序。他们匡扶正义、为民除害、舍身忘己,面对黑恶势力绝不姑息退却。

由此可见,善霸并非浪得虚名,而是一种既胸怀正义又强大无敌的正面力量。强大的实力底气与内在的正义追求是两个充要条件,缺一不可。有善而无力,不过是任人宰割的东郭先生;有力而无善,则沦为祸害四方的土匪恶霸。

纵观美国建国250年的历史,其外交政策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孤立主义与干涉主义的交替和博弈中演进,并始终依赖于三大基石:实力,即以绝对的军事和经济实力为后盾;利益,即以维护自由贸易与地缘平衡为务实目标;主义,即以推广民主制度与自由价值为合法性旗帜。这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美国面对世界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从世界观和外交风格的角度讲,美国外交学者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曾归纳出美国的四大思潮:重视商业、海外贸易与大国关系的汉密尔顿主义;专注与维护国内民主体制、防范陷入海外冲突的杰斐逊主义;强调国家荣誉与绝对实力,平时不愿干涉他国但受挑衅必彻底击败对手的杰克逊主义;以及致力于在全球推广民主、人权并通过国际组织维持和平的威尔逊主义。

在中美关系历史上,美国就曾扮演过具有善霸色彩的角色。20世纪初,满清王朝大败于八国联军。在西方列强普遍遵循丛林法则、试图对中国榨油抽血的时候,美国却不同凡响:宣布向中国退还部分庚子赔款。这笔资金被指定溢价用于中国的教育与医疗事业,直接催生了清华大学与北京协和医学院的建立。这也代表美国的善霸作用,对晚清中国进行的一轮现代文化与教育转型推动。

干涉主义常被解读为变相帝国主义

美国在以后的二战中打败德意日法西斯,冷战岁月中对抗挫败苏联体制的扩张,反恐战争中定点清除恐怖集团,在国际上打击诈骗和贩毒,这些行动在很大程度上维持住了好汉、牛仔和世界警察的正面形象。

然而,善霸与恶霸之间也有模糊地带。其中经常引起争议的,就是“干涉主义”在很多情况下都会被外界,甚至美国国内批评者解读为变相的帝国主义。这两者在实际操作手段、地缘结果,以及给当事国民众带来的体验上,确实会出现重合,但在核心概念上有着关键区别:帝国主义的终极目的,是建立一种持久的控制与支配关系,旨在将对方纳入自身势力范围,进行长期的资源掠夺与主权剥夺;干涉主义在操作上则是阶段性的、具任务导向的,例如完成协助反侵略,解除迫在眉睫的核威胁或反恐斩首后随即撤离,目的在于修复受损的秩序,维护合理原则,而非永久控制占领,因此更类似于警察行动。

但警察当谨防监守自盗。特朗普政府在对外策略中,一度表现出的某些倾向,曾引发全球尤其是西方盟友,以至美国国内舆论和民意的警惕。格陵兰与加拿大作为主权独立的文明社会和盟友,从未威胁到世界秩序与和平。美国如果出于地缘安全利益去招惹这些国家的主权和尊严,就明显犯规,滑向仗势欺人的恶霸了。

美国目前正经历这样几个重大的哲学与战略思辨。首先,主权原则不可绝对化,主权不能成为闭门作恶的挡箭牌。一个恰当的类比是家庭暴力。司法和警察权力可以强行介入制止。同理,当一个国家的政权系统性地实施恶政、甚至输出恐怖主义威胁人类整体安全时,以人权高于主权的逻辑进行干涉,具有相当的道义正当性。

其次,美国要避免单打独斗。一个好汉三个帮,历史反复证明,即便是最强大的超级大国,单边主义也必然导致战略透支与道义破产。面对盟友体系内部的某些问题,美国确实应该加强管理,但同时要避免伤害多边主义的根基。

再者,大国竞争岂止在战场。以冷战为例,苏联解体并非源于美苏之间的直接热战。因此,在应对21世纪的敌对挑战时,雷霆万钧的军事打击只是末端手段,最后战胜极端和恐怖势力,必须要多管齐下,依靠金融、科技、地缘与文明的系统合力。

美国不应成为恶霸。但具体操作起来,在现实政治的泥潭里,其难度和面临的道德挑战巨大,还必须时刻克服人性中固有的自私、短视,以及国家商业利益的诱惑与弱点。纵观250年的历程,展望风云变幻的未来,美国的最佳取向是做一个谨慎的善霸,守住原则和底线就是善霸。

唯有坚持文明进步与提升人类福祉的远大理想,同时精准把握住全球现实情况的千变万化,在捍卫本国利益的国家主义,与关照人类命运的世界主义之间,保持一种睿智的平衡和强劲的张力,美国才能继续有效引领21世纪的世界发展前进。

作者是在美国的国际文化战略研究和咨询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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