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桑尼亚山区小男孩内森（Nathan Thadeo Yoashi），放学后常饿着肚子被大人叫去放羊。见牛羊都在“吃饭”，他常自问，那我呢？
如今已是国立台湾大学环境工程学研究所博士的内森，上月底代表国际毕业生在毕业礼上情真意切地致辞，引来热搜。
内森自幼贫困，却从没放弃求学，所幸碰到“黑猩猩之母”珍古德（Jane Goodall），获后者赞助念书，还推荐到台湾留学，改写命运。
当年凭半颗地瓜充饥，靠月光读书、用沙地练习数学的他，克服语言障碍，不仅在台湾成家立业，还资助家乡五个孩子上学，并计划返乡建校，让更多孩子通过教育翻转命运。
看到这个在艰辛环境中成长的青年，不禁感叹，新加坡的孩子太幸福了，似乎从没真正苦过。
多年前，一名朋友说，儿子10岁了，鞋带也不会绑，“就脚一伸，让女佣绑”。
她问我，新加坡有什么地方，可以训练孩子吃苦？
我只能说，等入伍吧！男孩，磨炼后才可能成长。
孩子越来越不能吃苦，家长看在眼里，开始焦虑。这就难怪，中国针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吃苦集训营”应运而生，卖点就是以严格环境磨炼孩子的意志和体力。
布道家唐崇荣牧师曾提醒家长，不要剥夺孩子受苦的机会。他的四个孩子在海外念大学期间，他只包办第一学期费用，之后便让他们自食其力，靠打工赚取生活费。据悉，他的长女为医生，一子为物理学与神学双博士，另两女为音乐硕士。
孩子碰壁了才会成长。但天下父母心，总忍不住处处呵护。久而久之，孩子未曾历练，心灵也变得脆弱，成绩不理想、恋爱受挫或遭上司批评，都可能成为难以承受的挫折。
缺乏磨炼，也自然失去韧性。
内森吃苦成长的经历，也使我联想到近来提供“免吃苦”的人工智能（AI）。
不一定限于体力，每个领域都有既定的磨炼。AI崛起后，许多繁琐工作不再需要人手完成，以往折腾白领脑力的苦差，一去不复返，科技进步固然值得欢迎，但专业判断和经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无数练习与犯错中累积出来的。
法律界的资料搜集、新闻界的字斟句酌、医学界的病理推演，这些看似费时的苦差事，恰恰是培养专业直觉与判断力的必经之路。
律政部长唐振辉在两个月前的诉讼研讨会上指出，他30多年前当实习律师须耗时整理大量文件，如今AI几秒即可完成。他强调，诉讼的本质仍在于清晰思维、严谨分析与稳健判断，而这些核心能力，AI难以取代。
AI让人更快获得答案，却也可能让人错过沉淀基本功的过程。若习惯把问题交给AI处理，久而久之，思考能力、工作技巧乃至解决问题的耐性，都可能逐渐退化。
以医学为例，AI能协助日常工作，但年轻医生若过度依赖AI，可能跳过临床思维训练等基本功培养，甚至失去辨别AI对错的能力。
马来西亚联邦法院首席大法官旺阿末法立今年4月也提醒年轻律师，不要过度依赖AI。他坦言，科技带来便利，也让人变得依赖。AI正在减少人们运用自身能力的机会。
AI高歌猛进的时代，我们当然不该拒绝科技，也不可能回到过去。
但值得思考的是：当越来越多困难被科技代劳，当越来越多答案唾手可得，我们究竟是在变得更强大，还是正在慢慢失去那些让人成长的能力？
如果吃苦曾经塑造了一代人，那么在AI时代，下一代又该通过什么来磨炼自己？
但问题或许不在于“吃不吃苦”，而在于“什么是苦”。时代变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磨炼。问题是，当AI省略了许多原本须要反复练习和摸索的过程，人们是否也失去了成长所需的历练？
（作者是《联合早报》资深高级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