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12日,马斯克旗下的商业航天巨头SpaceX正式在纳斯达克挂牌上市,募资额远远超越2019年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创下的25亿6000万美元(约33亿新元)记录,成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售股(IPO),也让马斯克个人财富突破1万亿美元,并进一步巩固在太空、卫星、人工智能(AI)基础设施的主导地位。
招股书显示,SpaceX在今年2月正式并入马斯克旗下的AI公司xAI。此次募股资金的很大一部分,正被用于支撑Colossus 1数据中心以及与Anthropic等机构的算力协同。这意味着更多资源用于跨公司协同(如SpaceX与xAI、特斯拉的AI/算力/卫星整合),形成“纠缠帝国”。
同时,马斯克通过双层股权结构,在仅持股约42%的情况下,牢牢控制85%的投票权,少数股东影响力极弱。可以说,无论是散户、大型指数基金,还是未来的公共监管,在面对这个帝国时几乎没有话语权。公司资本的分配、数据的流向、AI的演进方向,完全取决于马斯克个人意志。
波士顿大学教授奎因·斯洛博迪安(Quinn Slobodian)和科技作家本·塔尔诺夫(Ben Tarnoff)合作的《马斯克主义:困惑者指南》(Muskism: A Guide for the Perplexed)在4月21日出版。两位作者写道:马斯克不是系统中的故障(bug),他就是系统本身,称之为“马斯克主义”(Muskism),并定义为一种新型的政治经济范式。
在书中,作者将“马斯克主义”与百年前的“福特主义”(Fordism)进行类比,指出马斯克并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孤胆天才”或偶然出现的“狂人”,而是后自由主义时代(Postliberal Age)危机话语、技术主权与人机融合的系统性产物。同时,在书中,他们提出“国家共生”(State Symbiosis)和“主权即服务”(Sovereignty as a Service)的概念——马斯克主义不是为了颠覆或取代政府,而是通过在航天、通信、国防和AI领域制造绝对的技术依赖,让国家和整个社会不得不依附于他的私人企业。
两位作者在6月7日参与《凝视“马斯克主义”与万亿富豪时代》专题讨论时,再次指出此次IPO显示出的“马斯克主义”特点。
SpaceX的招股书暴露了马斯克的资本运作新逻辑——xAI本身是一个极其烧钱、面临巨大商业不确定性的“黑洞”,如果单独上市会面临极大的财务审查。但马斯克选择将它与已经实现高度垄断、拥有国家防务订单的星盾(Starshield)和稳定现金流的SpaceX/星链强行绑定(即“纠缠”)。智库评论家指出,这种“纠缠”成了他高风险AI实验的防御堡垒。你只要离不开星链和火箭发射,就必须捏着鼻子为他的通用AI(AGI)烧钱游戏买单,成功实现“国家共生”。
斯洛博迪安在早年著作《无国界资本》里就专门关注资本如何脱离国家监管,建立私人主权飞地。在他看来,当SpaceX招股书披露马斯克利用双层股权结构拿走85%绝对投票权时,这一理论在金融世界里精准落地。普通IPO伴随着“公众化”和“接受公众监督”,但马斯克的IPO却相反,它进一步巩固了他的“数码利维坦”(编按:指由大数据、算法、AI与大型科技平台交织而成的庞大且日益脱离人类控制的数码控制系统)地位。他跨过企业家的界限,成了一个不须要向任何选民,甚至不须要向股东负责的,拥有独立技术主权的“新主权者”。
就在马斯克建立起自己庞大的“纠缠帝国”,成为科幻未来的“创始人神”的角色之时,教宗良十四世上个月发布的任内首份通谕《伟大的人类》,是天主教会历史上第一部专门针对技术伦理与AI的核心文献。
良十四世在通谕中就15世纪多位教宗颁布的诏书正式道歉。这些历史诏书曾为欧洲殖民者强占美洲和非洲土地、奴役当地人民的行为提供合法性支持。教宗将这段历史作为镜鉴,指出教会当年盲目为殖民扩张和技术强权背书犯下了错误,并以此警示当今世界:在面对新一轮“数码殖民”和“技术强权”时,切勿重蹈道德妥协的覆辙。
同时,教宗延伸了教会传统社会学说中的“共同利益”“团结”与“辅助性”原则,强调社会结构的健康,取决于多层次共同体的相互制衡,而非单一权力的无节制膨胀。基于此,他强烈警告,不可将人类的公共决策与未来发展外包给缺乏道德问责的私人数码巨头。
6月6日,学者福山在克罗地亚茨雷斯岛举行的“欧洲未来闭门研讨会”上也对此表示担忧。他说,与以往由政府主导的技术革命不同,AI完全由私营部门开发,并由通谕中所称的“技术官僚阶层”主导,他们以利润和权力为核心驱动力,往往忽视公共利益。这种技术官僚不仅能重塑国内经济,还具备直接干预国际事务的能力。
以星链全球卫星系统为例,它与政府开发的全球定位系统不同,完全由马斯克这一私人个体打造。这种控制权使马斯克成为一个独立的外交政策行为体。在俄乌战争初期,他协助为乌克兰军队提供网络连接,但当乌军行动威胁到俄罗斯在克里米亚的地位时,他随即切断了连接。在此期间,他并未与美欧政府协同,而是在推行个人层面的外交政策。
通谕包含一组核心意象:“将象征技术狂妄的巴别塔,置于象征共融与爱德的耶路撒冷的对立面。”SpaceX的上市,无疑是人类建造的一座前所未有的科技“巴别塔”——它直插云霄,甚至连接着硅基智能与星际未来。然而,在面对如此雄伟的技术奇观时,通谕呼吁“我们在AI时代的天职,是保持深刻的人性”。
作者是旅美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