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编自网路漫画的韩剧《铁拳教育》在多个国家和地区创下收视佳绩,剧中情节与台湾校园日益严重的脱序现象高度吻合,引发广泛共鸣。
该剧核心剧情全部取材韩国社会真实案件,包括国会议员之子仗势欺凌弱势学生,导致被害人身心崩溃走上绝路;黑帮利用未成年人无刑事责任的特点贩毒;更有“恐龙家长”动辄滥诉,连老师都被逼到濒临崩溃。
剧中虚构的“教权保护局”以霹雳手段整顿失序校园,令观众大呼解气,那句“如果大人害怕小孩,这个世界就完蛋了”的金句,更让许多眼见校园秩序瓦解却无能为力,最终黯然离开的老师们心有戚戚焉。
《铁拳教育》在台湾的爆火,其实反映教育系统内部自我纠错机制已然失灵,令不少人怀念起昔日校园有教官驻守的年代。这并非渴望重回威权时代,而是期盼校园里能有一股公正且具实质约束力的力量,在危机发生的第一时间果断介入,防范于未然。
据报道,台湾高中职以下校园霸凌通报案件,从2020年的1022件到2024年激增至3819件,五年翻了三倍。教育团体分析,这和霸凌意识提升、对定义理解不足导致非霸凌事件也涌入通报有关。 更令人不安的是,霸凌形态已从学生之间的冲突,大规模波及师生关系,让基层教师人人自危。
光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就有三起案件引起台湾社会高度关注。高雄市一位国小教师遭问题学生言语挑衅,管教冲突后遭家长提告并长期匿名检举,不幸坠楼;高雄一位网红老师依法通报学生间的霸凌案件,也遭学生家长疯狂检举,身心俱疲之际在脸书发文询问某校“最高楼层是几楼”,竟遭教育官方强制送至精神病院安置。
第三起是宜兰一位老师被顽童戳肛门,惊吓之余本能挥手防卫,导致学生受伤。校方调查后对老师处以申诫,理由是学生容或有不当行为,老师不能作伤害学生的事。
这三起事件都涉及“校园事件处理会议”(简称校事会议)的制度。2020年施行的校事会议,初衷是为解决过去为人诟病的“师师相护”,淘汰少数不适任教师。人本教育基金会认为,如何在保护学生与支持教师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真正的难题。
然而,这把本该保护学生的剑,在实际运作中却异化为悬在教师头顶的利刃。家长可以匿名且反复检举,无需为不实指控付出代价;教师一旦被投诉,却得在数个月的行政调查中自证清白。
有老师沉痛形容:“每次纠正都怕冲突升高,连一句提醒都得反复斟酌。那种如同走在钢索上的高压耗损,日复一日”。
《亲子天下》今年3月针对全台超过5000位教师的调查更发现:95.8%的老师担心被检举,79%在管教学生时会优先自保。
《联合报》报道,一位弃教职改行养猪的施老师说“至少猪不会投诉我”,道尽了教学现场难以承受之重。另一位在偏乡任教多年的谢老师,也是在身心几近崩溃下离开,她坦言:“再不走,下一个跳下去的,可能就是我。”
公立高中以下教师离退人数五年间翻倍,从2020学年度的2249人,骤增至2024学年度的5024人,其中40至50岁中生代教师流失最为严重。有人形容“少师化的速度恐将超越少子化”。
选择留下来的教师只能明哲保身,采取“防御性教学”,即对学生偏差行为,口头告诫点到为止;对学生冲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家长互动,能免则免。这份需要热情的志业,正在沦为只求平安下庄的差事。
更有教师投书提醒,“当校园内缺乏具实质约束力的成年人管理者时,同侪间的‘丛林法则’便会抬头,强势学生透过霸凌弱势建立自身地位的现象随之激增”。有法界人士建议,对那些视学校为逞凶斗狠演武场的学生,也应视同成年人,负起完全的法律责任。
教育部曾进行改革,1月取消匿名检举,导入分流机制,让情节轻微的案件不再进入漫长的行政调查,进入校事会议案件比率从82%大幅降至22%。官方强调,会在“保障教师安心执教”与“维护学生权益”之间寻求动态平衡,7月后将持续检讨。
然而,基层教师普遍认为,这些修补仍停留在程序面,教育部侧重“事后处理”而非“事前赋权”,第一线教师在管教当下依旧孤立无援。
韩愈曾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若老师连开口提醒学生,都要反复斟酌、担心被录音检举,传道授业解惑,已成奢谈。更多人忧心,若无法还给老师基本的安全感与尊严,没有完整的教权,输掉的,将是一整代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