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移民问题何以变成社会断层线?

最近,有外人试图利用印度移民课题煽动新加坡的种族情绪,这引起内政部的密切关注。6月6日,警方宣布已援引《网络犯罪危害法令》,向社媒平台YouTube、脸书和X发出14项屏蔽指示,要求这些平台采取一切合理措施,对新加坡用户屏蔽相关内容。

在几天后的6月11日,社会政策统筹部长兼保健卫生部长王乙康,应邀出席在东京举行的第31届日经论坛“亚洲的未来”,并以《全球化何去何从?》为题发表演讲,阐述他对全球化现状与未来发展的观察,其中所凸显的课题之一,正是世界各国所面对的移民课题。

他指出,当前最令人担忧的现象,是反移民情绪不断升温。当国家边界变得更加开放,人们原本对外来者的包容与接纳,可能逐渐变为感觉自己被取代、被排斥,并心生怨愤。这也是民族主义和反移民政党近年来在许多国家崛起的原因。

问答环节中,在回答主持人、《日经新闻》新加坡分社社长佐藤史佳提问时,王乙康进一步指出,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的关系,未来很可能成为许多社会最主要的社会断层线和政治分歧。

新加坡本就是个移民社会,我们的祖辈来自四海,最后在这里安身立命。现在,新加坡由于经济发展的需要以及人口整体生育率每况愈下,有赖适当引进移民以弥补人口和劳动力的不足。因此,我们也回避不了移民问题。

各国移民问题性质各异

移民问题可说是全球化衍生的主要问题之一。但一般人认知中的移民问题却未必全因全球化。不同国家的移民问题也不尽相同,虽有共同性,也都有特殊性。世界人口的流动,除了全球化,也涉及现代交通的便利、战乱、贫穷、边境管制等因素。各国的实际情况有别,政府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不尽相同,因此问题的性质各异。

总的趋势是,不发达国家和贫穷又动乱地区的人口,向发达国家流动和迁移,包括通过合法与非法途径。合法移民固然会给收容国带来问题(如因语言文化宗教等因素而难与当地社会融合),非法移民的问题却更多。美国和欧洲发达经济体都面对非法移民(偷渡)问题,一些欧洲国家还有来自北非和中东的战争难民问题。因此,问题复杂棘手,难有简单的解决方案,也都演变成政治问题和形成严重的社会矛盾。

这里暂且撇开非法移民和难民不谈,只聊聊合法移民给各国政府带来的难题。简单说,一个国家之所以会引进移民,主要是为了经济发展和弥补本土人口不足的需要。一个很奇怪而普遍的现象是,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发达之后,人口的生育率就会逐渐下降,而且往往跌到替代水平以下。新加坡也不例外。因此,不得不引进移民填补不足。其次,当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到一个程度之后,多数人就不想再干劳力活,因而也只得引进外劳。几乎所有发达经济体都是如此。

一般来说,经由合法途径引进的移民有两类,可以落地生根的移民和只能短期逗留的外来劳动力。在西方工业国( 如七国集团(G7))引领风骚的年代,大量移民都从较贫困和落后的国家或地区流入它们境内,结果并没有引起什么大问题。这主要是因为移民其实补上这些国家的劳动力缺口,并没有抢走当地人饭碗。

移民成为问题,往往是所在国的经济先出现问题。经济发展不顺畅,工人实际收入赶不上通货膨胀,不满情绪自然滋生。美欧等国的情况,和全球化就有比较密切的关系。因为这些工业国因利乘便,把生产线都转移到工资和其他生产成本更廉宜的第三世界国家,让许多本国工人丢失饭碗。

然后,投机政客很快会借此鼓动民族情绪,把问题都归咎于移民,而不是从根本入手,设法改善经济和国家财政。从这个角度看,移民其实是成为了民粹政治的牺牲品。英国就因移民被炒作成所有经济问题的罪魁祸首,甚至成了英国必须脱欧的主要理由之一。民粹政客给民众造成的错误印象是只要脱欧、管控移民,“英国病”就能瞬间痊愈。事实证明大错特错。

在美国,毫无疑问,反移民情绪帮助特朗普重返白宫。但实际上,美国的强大,原因之一是它能不断吸纳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人才。很多美国人不干的脏活和劳力活,其实也都靠移民在干,当中就不乏非法移民。然而,对民粹政客而言,移民是可以信手拈来的替罪羊。当然,我们也必须看到政府对移民问题处理不当产生的反弹。比如,德国在默克尔执政期间,竟然一口气收容超过百万移民(主要是中东战火导致的大批伊拉克、叙利亚等地难民),英国政府竟然把难民安置到酒店里等等。

现在,右翼民粹政客大行其道,英国有法拉奇(Nigel Paul Farage,改革党党魁),法国有勒庞(Marine Le Pen,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袖),澳大利亚则有汉森(Pauline Hanson, 一国党党魁)。当然,最知名的反移民民粹政客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民粹政治搅动下,移民问题演变成社会断层线并不奇怪。

新加坡移民政策管制严密

新加坡的移民政策和对移民的管制是相当严密的。在吸纳新移民方面,特别注重融合,形塑新加坡身份认同,不让某个人群形成族裔飞地(enclave)。在吸纳新移民时,政府也非常谨慎照顾到新加坡原有的多元种族构成,因此,出现“印加坡”纯属天方夜谭。据官方统计,新加坡每年平均引进约2万名新公民和约3万名永久居民,约65%新公民来自东南亚各地。据统计局数据,到去年为止,公民人口的种族比率保持稳定,三大种族依次为:华族占75.5%,马来族15.1%,印度族7.5%。

在引进外来劳动力方面,等级区分也非常严格。在百多万外来工作人口中,有约75%是持短期工作准证(一般有效期为两年)的蓝领非技术外劳,分布在建筑、修船、医护等领域。其中也包括约30万家庭女佣(主要来自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缅甸)。在各行业干各种劳力活的主要来自孟加拉、印度、中国、缅甸、泰国等地。如果少了这批刻苦耐劳的人,我们的经济很难顺畅运作。

至于专业人士、管理、执行和技术人员,则可申请就业准证和S准证,这些人一般在金融等专业领域任职。S准证的申请门槛是月薪3150元起(金融行业则至少为3650元),就业准证月薪门槛更高,从5600元起跳,如果是年龄较大的或是金融行业的,门槛更高。据人力部数据,目前持就业准证者约有20万3000人,S准证者约17万8000人。

虽然两者的人数远少过工作准证持有者,但敏感性却更高,因为一般本地求职者会把他们当作职场竞争者。如果同一肤色的人高度集中在某个行业,就更容易刺激人们的敏感神经。这种情况确实曾在金融和银行领域,特别是信息技术(IT)部门出现过。这也是新加坡—印度全面经济合作协定(CECA)在国会曾引发多次激烈辩论的大背景。官方肯定已从中吸取宝贵教训,也再三申明会维护以新加坡人为核心的劳动队伍。

由于在加入马来西亚期间,尝过种族流血冲突的苦头,新加坡政府对种族课题高度敏感,肯定会时刻警惕,防止种族和谐受到破坏,更不会让移民问题有机会发酵和演变成社会断层线。但作为一个开放社会,还是须要时刻警惕,做好内外防范。对内,须防民粹政客哗众取宠,对外则须防蓄意分化与颠覆。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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