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国:学术伦理问题的文化和制度根源

近期,随着蒋方舟和贾浅浅学术伦理问题曝光,不仅这两位知识女性被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学术研究的伦理问题也再度成为关注重点。毕竟,学术乃天下之公器,即使不说神圣无比,也必须有相应的严格要求。学术产品如果大量充斥假冒伪劣,不仅浪费资源,对学术生态和整个社会价值的长远伤害,肯定是巨大的。

笔者的学术启蒙是来到美国读研究生以后才算正式开始。迄今为止,也有几本英文学术专著出版。虽然水平有限,但在基本学术伦理上自认严格自律,并无差池。记得刚到美国时,有一门研究生课,教授就专门介绍注释的规范做法,如何在数据库里查找文献,如何引述和转述。在多年的学术实践中,引用他人的观点和数据必须注明,但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只要言之有据也是毫不含糊,已经习以为常。在作为作者和匿名同行评审打交道,以及自己担任英文期刊论文匿名评审的长期过程中,也一再积累相应经验,如可以直接引用原始资料,就不要通过二手资料去转引,不断审视论文中的资料和观点来源,是否都有清晰的交代。

反思之下,笔者认为,在美国的学术环境中,尽管学生和学者也不可能完全禁绝抄袭,但至少在抄袭(plagiarism)、直接引用(direct quotation)、转述(paraphrasing)的定义,交代来源的重要性方面,学生时代就一再学习直到完全内化,同时在如何防止抄袭和作弊上,有一些行之有效的制度,如大学的学术伦理委员会(一般称为荣誉委员会,因为事关个人荣誉)。因此,确实可以说,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尊重他人的已有贡献,是英文教育界和学术界习以为常的共识,也是类似丑闻较少的原因。

笔者认识不少认真做学问的中国国内学界友人,也高度尊重他们的研究成果,不仅常常在自己的研究中引用,也长期参与优秀中文学术论文的英译工作,以使这些成果被更广泛地知悉和使用。

但在这一过程中,笔者也亲历或听说过中国一些涉及学术伦理的问题。首先,多年前,笔者一位大学同学为了职称之类的问题,也曾找过笔者“代笔”,被笔者以学科不同为由拒绝。还有一名学者甚至以按质论价的方式,征求“代笔”,同样为本人所拒绝。一名海归友人初到北京某高校任教,给学生布置作业以后,稍加查询就发现“全班都在抄”,找到班长,结果发现“班长也在抄”。

写出原创文字 社会要求不高

这些情况说明,把他人的研究成果轻易据为己有,或者认为凭借友情乃至金钱,就可以找到“枪手”捉刀代笔,不仅在部分大学教师中存在,而且已经蔓延到本科生中间。同时,也有中国友人介绍,说有的中青年教授被出版和发表的硬性测评要求压得焦头烂额。在种种因素影响下,出现蒋方舟和贾浅浅,以及“耿同学”揭露的种种学术不端情形,似乎也就不足为奇了。

制度性的要求有时过于严苛,当然是一个因素,但也绝不是学术不端的借口。上述本科生普遍靠抄袭来完成作业的情况,未必是在巨大压力下做出,但却说明,对于写出自己的原创文字这一基本伦理自律,整个社会似乎要求并不高。

笔者认为,相对于英文学术世界对自己原创性的重视和他人成果的尊重,在中国传统文化里,似乎存在一种与现代学术精神相悖的颓废心理。中国的一句老话:“天下文章一大抄,就看会抄不会抄”,似乎早就道尽这种心态,即把“抄”看作常态,认为文人之间自古以来就是抄来抄去,不足为奇,而且在原著者和现作者之间,不去建立清晰的边界。这种消极心态,长期潜藏在中国文化的深层,严重降低对原创性的尊重和作者的自我期许。

诚然,西方的著述也存在“会抄”,即一个作者可以把前人的大量发现、见解和数据放进自己的论著,但这里的核心在于,作者必须老实承认使用别人的东西,并且交代来源;而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显得“会抄”,而是真正细读和熟悉这些材料以后,使自己的研究坚实地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既大胆承认它,又大胆超越它,最终还是得拿出属于自己的分析和结论,并以此获得学界的认可。

当然,超越和挑战前人所需要的,首先是基本的学术勇气,而这个勇气又建立于一定的学术自信。假如没有这份自信,又不想下笨功夫,只急于完成作业或任务,大概率就会走捷径,去信奉“天下文章一大抄”了。

笔者始终认为, 超越前人,推进学术,是学问的真正目的和乐趣,而“天下文章一大抄”这一消极口号,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糟粕,也常常是学术不端得以自我合理化的精神避难所。但这种思维,极其不利于现代学术伦理的培育,不利于建立对自己的原创能力的信心,以及对他人原创成果的尊重。

作者是美国历史学者和时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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