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TSMC)近日召开法人说明会,宣布全年美元营收成长率上修到超过40%,资本支出调高到600亿至640亿美元(约773亿至825亿新元),并在美国亚利桑那州追加投资1000亿美元,累计赴美投资达2650亿美元。消息公布后,全球晶片股与人工智能(AI)概念股同步震荡,投资人一方面看好AI需求持续强劲,一方面又担忧巨额支出侵蚀获利。
这则消息表面上看,是一家企业的财务决策,实际上牵动的是全球人工智能运算能力的分配、各国晶片自主化竞赛,以及美中科技对峙的下一步棋局,影响远远超出单一市场的股汇波动。
AI需求的爆发,已经把晶片供应从商业议题升级为战略议题。英伟达、超微电脑(又称美超微)与谷歌等公司开发的高阶运算晶片,几乎全数仰赖同一批先进制程产线,订单能见度动辄排到数年之后。市场预估今年全球AI晶片市场规模将上看1200亿美元,较两年前几乎翻倍。当运算能力本身成为稀缺资源,谁能掌握产能配额,某种程度上就掌握下一波科技革命的速度。这也是各国政府近年不惜砸下巨额补贴,争相拉拢晶圆代工大厂设厂的根本原因。
从美国的晶片法案,到欧盟的晶片法案,再到日本力推的量产计划,各国政府都在复制同一套剧本,用租税优惠与现金补贴,换取先进产能落地本土。这股“友岸外包”浪潮并非单纯的产业政策,而是各国把半导体视为与能源、粮食同等级的战略资源,宁可付出更高成本,也要降低对单一地区的依赖。台积电加码美国的决定,正好是这场全球竞赛中,最具指标性的落子之一,也让其他晶圆代工厂商面临是否跟进的压力。
全球晶片供应链朝两套生态系发展
晶片战争的另一条战线,是美中之间持续升级的出口管制。美方陆续收紧高阶运算晶片对中国的出口,中国则加速扶植本土业者,并透过算法效率提升部分弥补硬件上的落后。某新创团队曾以相对有限的运算资源,训练出逼近顶尖水平的模型,证明软件创新在一定程度上能绕过硬件封锁。双方角力没有明显缓解迹象,反而让全球晶片供应链被迫朝两套标准、两套生态系分裂发展,企业必须同时准备因应不同市场的合规要求,成本与复杂度双双垫高。
尽管各国积极分散产能,全球先进晶片制造仍高度集中,一地就占了逾九成的最先进产能;荷兰厂商则独家掌握极紫外光微影设备;中国握有稀土开采与提炼的关键份额。相较于过去对俄罗斯能源的制裁,还能找到替代供应源与买家,如今半导体供应链因地理、技术与智力资本的高度集中,反而更加脆弱,难以在短期内找到真正的替代方案。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政治或军事风险,冲击将直接传导到全球数据中心、电动车与国防系统的运作。各国目前的分散布局,都还无法真正解除这个结构性风险。
在台积电上修资本支出的同时,三星、英特尔与中国大陆本土业者也在同步加码扩产,全球晶圆厂建置竞赛已进入白热化,牵动的不只是资金,还有全球电力、用水与稀有气体等资源的分配。这场军备竞赛式的扩产,最终可能导致部分产能过剩,也可能让晶片价格长期居高不下,全球消费者与企业都得为这场地缘政治赛局的结果买单,而中小型科技业者在资源排挤下,恐怕更难分到一杯羹。手机、电动车与家电等传统终端市场,也可能因为晶圆厂优先服务AI大客户,长期面临成熟制程产能吃紧的困境。这是资本竞赛底下较少被讨论的一面。
千亿美元的加码投资,说到底不只是台积电一家公司的商业布局,而是全球经济安全架构正在围绕硅晶重新洗牌的缩影。当半导体与能源、粮食并列为国家安全的核心资产,各国要面对的,已不只是产能够不够的问题,而是如何在零和式的科技对抗与全球分工的效率之间,找出一条不至于让世界供应链全面破裂的路。这道题目,远比一次法说会的财务预测数字复杂得多,也将是未来10年全球科技、经贸与外交政策都绕不开的核心命题,任何一国都无法单独解答。
作者是台北商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