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浅浅与蒋方舟相继遭撤销学位，若在近10多年中国社会的舆论脉络中观察，就会发现：真正引爆公众情绪的，其实是文化精英长期垄断资源、地位与话语权所累积的信任危机，以及中国大众对文化资源世袭与精英特权的集体反弹。
两人的学术伦理争议，其实都不是新近才出现。尤其贾浅浅，长年以来因文学创作水平受到质疑，学术论文涉嫌抄袭、引用不当等问题，早已被反覆讨论。然而，这些质疑多年来未得到真正处理。这种漫长的时间差，本身就成为公众质疑的一部分。
在许多人眼中，贾浅浅能够长期安然无事，与父亲贾平凹在中国文坛的地位，以及中国的作家协会体制密不可分。不少中国民众怀疑，在文化领域，早已形成某种“世袭”机制。在今天的中国，这是一个足以触动社会神经的敏感议题。社会流动日益困难，青年世代普遍感受到生活压力时，贾浅浅行为涉嫌不端却安然无恙，还拥有大学教授头衔，很容易激起强烈反弹。于是，学术伦理便成为大众情绪的出口。
相比之下，蒋方舟事件所象征的，则是梦幻文青时代的终结。回顾19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中国文学的发展，会看到青春文学逐渐形成两种不同的走向。一种专注于都市、职场、情爱、性别等个人成长经验；另一种则更积极介入公共议题，希望透过写作参与思想讨论，形成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韩寒是后者的代表，蒋方舟则会被视为是前者的重要代表。她曾以“天才少女作家”形象成名，代表一代文艺青年对阅读、思想与文字美学的想象，也曾吸引无数青年读者。
然而，自媒体时代兴起之后，蒋方舟这类型的文化偶像逐渐失去昔日的美学吸引力。信息取得门槛降低，公共讨论更加多元，青年人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房价、就业、教育、收入等现实问题，及背后的结构性社会框架探讨。与现实保持距离的文艺，愈来愈难引起广泛共鸣。
没有人可以忽视生活重压，也没有人敢忽视生活的不完美。真正造成蒋方舟形象坍塌的，不仅仅是她的论文，而是她所代表的一整个文化群体，逐渐成为科层化的文化精英，享有稳定的体制资源与公共声望，却在面对社会现实与公共问题时，缺乏介入精神的道德勇气。当文化精英对普通人的生活焦虑选择视而不见时，大众便会对他们的个人瑕疵锱铢必较。
这是一种对文化精英甚至文艺体制信任的崩溃。文化精英之所以拥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本来就建立在公共信任之上。一旦这份信任消失，人们便不再愿意以宽容的态度看待他们。很显然，贾浅浅与蒋方舟辜负社会大众的期待，她们沉浸在自己的体制优渥和精英光环中，既没有持续提升自己的文学造诣，也没有发挥出中国古代士人阶层悲天悯人的文化风骨，最终走到这样的结局。
贾浅浅与蒋方舟事件，对当代中国而言，是一个时代性的大众文化心理转变。
中国人对科层化文化体制的不满，对缺乏公共精神的文化精英的失望，以及对文化资源长期由少数人垄断、世袭，提出强烈而深刻的质疑。中国的西北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撤销她们的学位，只是给了公众一个迟来的回应。大众对科层化、行政化、垄断化的文艺体制的质疑，却不会就此打住。
作者是旅台新闻评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