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名耿洪伟、曾就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博士班的“耿同学”,于今年4月至5月间运用开源数据,基于人工智能的图像相似度检测算法与统计学模型,在他的“耿同学讲故事”账号上,接连实名举报多名中国重量级学者(多为长江学者、国家杰青、院长或院士)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的论文涉嫌造假,促使同济、南开、中山等知名大学启动调查并处分涉事教授,震动中国高校圈。
笔者身处学术圈20余年,所见论文造假等学术不端行为,用“罄竹难书”来形容实不为过,尤其是在亚洲学术界。耿同学揭发的这些学术界丑闻和乱象,在全球并非新鲜事,但亚洲却是重灾区,而我们所知、所见、所闻的,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全球绝大多数学术不端行为,几乎都牵涉学术发表。近10多年来,世界大学排名,如亚洲民众偏爱的QS及《泰晤士高等教育》(THE)世界大学排名,被各国高教部和大学高层广为用作营销招生工具,加上媒体推波助澜,即便众多教育学者不断指出这类排名存在不严谨、不客观、不透明、不科学等弊端,也没有一种大学排名能提出更有效的教学评量。
亚洲民众对大学排名的迷恋有增无减,为孩子选择大学时也高度依赖排名。这些市场需求驱动大学高层设法提升排名,而方法无非是追随排名指标。比如THE的发表评量占35.5%(涉及文章数量、引用次数、领域加权引用影响等),QS的“教职员研究引用率”也占20%——高素质论文越高产、被引用越多,排名就越高。
大学高层为追逐排名,将压力转嫁给教授,迫使教授增加论文量,并将发表数量与晋升、终身教职、科研经费直接挂钩,导致以量代质的恶性循环恶果。
但增加论文产量容易,增加高素质论文产量却极难;比如笔者2024年在权威期刊《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的一篇论文,即耗时约五年研究、数据分析和撰写,同侪评审又经四位专家审核,再多花一年多时间。
然而,为五斗米折腰的大有人在。在大学高层制定的“超自然KPI”及“不发表即出局”压力下,一些人想尽办法高速发表论文,以换取升等、加薪、研究基金等好处。诸如“相互挂名”(gift authorship)、“引用联盟”(citation cartels)、伪造数据、造假图片、抄袭剽窃、重复发表等不端行为,在亚洲各国相当普遍。
由于世界百大、二十大荣耀过于诱人,亚洲各国高教部和大学高层对排名公司几近唯命是从,加之学术发表文化在亚洲相对新兴,缺乏完善监督机制来遏制多年乱象,亚洲遂成学术不端重灾区。2023年3月发表在《韩国医学科学杂志》(Journal of Korean Medical Science)的一篇综述指出,缺乏科学写作和研究伦理培训、发表压力、校方过于宽容的态度、监管措施不足,都是造成亚洲国家学术不端行为的主要原因。
近年来,国际研究也不断反复印证亚洲学术圈不端问题特别严重:2025年5月,黎巴嫩贝鲁特美国大学教授米霍(Lokman Meho)创建“科研诚信风险指数”(Research Integrity Risk Index,简称RI2)。该研究从多个数据库提取全球1500余所大学的数据,计算出“撤稿风险”R指数及“被除名期刊风险”D指数,再综合得出RI2指数。有兴趣的读者可自行浏览RI2网站,查看亚洲部分,会发现数以百计大学被列入最严重的“红色”(Red Flag:极端异常,存在系统性诚信风险)和“橙色”(High Risk:明显偏离全球常规)警示级别。
欧美澳大学相对正常
有意思的是,欧美澳等科技大国各大学的RI2指数,几乎清一色为正常的绿色或白色,鲜少有橙色(西班牙和意大利仅有少数大学是橙色)警示。
其他数据也佐证此现象:2023年《自然》和2018年《科学》期刊针对撤稿频率统计发现,“世界十大撤稿大国”的常客大多来自亚洲,包括中国、印度、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马来西亚等。同年,《自然》另一篇文章也显示非物理界“超级著作等身”的学术人员,大多来自沙特阿拉伯、伊拉克、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巴基斯坦。
除了大学排名的推动因素,亚洲国家也因为集体主义文化和社会监督不严等原因,导致学术人员倾向于一大群人联名一篇文章。这早已成为学术界的公开秘密。中国、印度、马来西亚、巴基斯坦等国面临的学术问题同源同构,都属区域性、结构性的制度病灶,只是各国被揭发的方式和时点不同罢了。
为什么这些学术不端行为必须被纠正?原因很简单:除了误导其他研究者、扭曲科学记录、浪费资源、违反研究伦理及损害科研诚信外,医学界的学术不端更可能带来人命伤亡的严重后果。
想要扭转亚洲学术圈的诚信危局,各国高教部和大学高层可考虑从六方面着手。
第一,摒弃盲目追逐世界大学排名的陋习,将论文数量与晋升、研究经费脱钩,转向注重研究质量与伦理表现的评鉴体系;
第二,建立独立且具法律效力的举报人保护制度,让“耿同学们”不必以个人名誉和生计为代价打假;
第三,设立跨校、跨国、跨区域的论文与期刊监测机制,主动识别论文工厂和掠夺性期刊;
第四,将学术诚信教育纳入研究生与大学教师培训必修环节;
第五,建立与国际接轨、透明可问责的奖惩制度,对挂名、造假等行为一视同仁追责;
第六,推动区域学术共同体合作,共享撤稿与不端案例数据库,减少信息不对称。
唯有摆脱“数字至上”的虚荣文化,并切实推行上述六大策略,亚洲的高等教育机构才有望恢复对科学产出的信任,进而建立一个更诚实、更稳健的学术未来。
作者是马来西亚蒙纳士大学客座副教授、分子遗传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