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广东省揭阳市四名未成年人在街头虐狗的事件让许多网民愤怒,也让民间反对虐待动物立法的讨论再起。
不过,随着官方通报为事件定论,中国媒体减少报道、公众人物发贴后被删,一些网民和动物保护人士开始转向境外和线下,在香港、台北、纽约等城市的人流集中区域投放声援海报,呼吁人们持续关注事件,推动动物保护立法。
舆情如何从揭阳延烧到境外?
6月28日,四名未成年人当街以木棍抽打、淋汽油烧死母狗“旺旺”及其四只出生半月的幼犬。据报道,旺旺是流浪狗,被坪埔村村民们投喂长大。
相关视频在网络传播后引爆舆情。当地镇政府6月30日通报,教育部门已立即组织学校加强学生教育;已督促涉事人员家长落实监护责任,四名涉事人未满14周岁,已送专门学校教育。
许多人认为这一处置过轻,一些爱犬公众人物也开始发声。7月5日起,中国演员杜江多次在社媒发布谴责虐杀暴行的视频,并呼吁推动立法,但相关贴文均被下架,抖音账号首页也一度变为空白。台湾艺人陈乔恩的发声也被“秒删”,一度登上微博热搜。
尽管有分析认为,平台删除相关内容可能是为了防止极端情绪蔓延,减少暴力画面传播,但一些网民认为删贴无异于是在“捂嘴”,令怒火进一步扩大。揭阳籍演员李思潼因未公开表态遭网民抵制,库迪咖啡撤下她的代言;喜茶一款原料产于揭阳的饮品也受波及。上周日(7月19日),揭阳文旅协会开放抖音贴文评论后,大批网民“声援旺旺”,后来评论区关闭。
相反的,中国美妆品牌“尔木萄”则因在多个商场投放屏幕广告称“抵制虐待动物,坚持有法可依”,得到大量支持。
到了7月中,随着境内媒体关注减少,网民开始在海外发声,并形成线下行动。
据“香港01”报道,7月13日有大陆网民集资,在香港旺角的户外LED屏发宣传广告,文案是“Stop Animal Abuse 弱小亦有尊严,生命不容伤害”;同天,香港网络安全专家、动物守护义工赖灼东也在铜锣湾街头摆放手写立牌声援。
据英国广播公司(BBC)中文网报道,受到事件触动的不同人自费效仿在各地投放类似广告,包括纽约时代广场、台北101大楼附近等,标明“一起为旺旺和无辜的动物发声”及“地球也是他们的家”。
报道称,一名在美国生活多年的中国人得悉有人在纽约时代广场附近投放广告后,与网民相约到现场,刻意举着“Justice 4 Wang Wang”(为旺旺争取公义)的标语拍照,并上传到社交媒体。“我们在站出来,为旺旺呼吁,至少有人证明是‘有人’,不是说大家在网络上操作。”
中国多地爆出虐待猫狗 法律代价低?
除了揭阳虐狗事件,中国近期也接连爆出其他虐待动物的事件。6月初,一名重庆男子被指以领养名义取得犬只后持续伤害,涉及不止一只狗,引发大量民众聚集抗议,警方后来对男子行政拘留。
7月,江苏徐州一社区三名孩童被爆虐杀一只猫咪;山西省则爆出连环虐狗案,两只狗遭人为大面积剥皮身亡;河北张家口也爆出两名男子烧猫取乐,还将视频放上网炫耀。
虐待动物事件中不乏举报者,但并非每次都有官方介入。专家分析,中国尚无针对猫狗这类伴侣动物的保护法,基层执法也不严格,虐待动物的法律代价不高,甚至还有隐秘商业利益。
2023年,B站一名美食博主“杰克辣条”(真名徐志辉)偷窃宠物猫并进行“处刑式”虐杀,还贩卖虐猫视频,引发公愤,也掀起过一轮立法的讨论。中国人民大学时任法学院教授周珂对《中国环境报》指出,中国现有法律体系偏向野生动物保护;对伤害非野生动物,法律的约束功能相对较弱。
周珂说,因实质性反虐待动物法律的空白,当前更多是从舆论和道德进行限制和谴责,虐待动物之人受不到更严厉的惩罚,这也是虐待动物行为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之一。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教授钱叶芳认为,中国现行法律并非完全无法处理,只是比较分散,法律责任也不够严明,基层也可能把虐待动物视为“小事”。她接受《三联生活周刊》访问时说,相关案件在基层存在不受理、推卸责任或处罚过轻的情况,容易使施虐者产生“不会被追究”的判断。
另一方面,钱叶芳也提到,虐待伴侣动物以及制作、贩卖相关影像,已形成隐蔽的商业链条。只要有人付费观看、转发或借此获取流量,伤害行为就可能被流量和利益继续刺激。
伴侣动物价值与立法现实困难
尽管多名法律专家主张通过立法填补伴侣动物保护空白,但相关立法仍面临现实阻力。
一方面是社会共识仍待形成 。《中国环境报》2023年的报道指出,中国不文明养犬现象仍较普遍,“犬伤人”与“人伤犬”等矛盾交织,削弱了动物保护立法的群众基础;加上保护范围、虐待标准和责任边界等问题尚未形成充分共识,立法难以迅速推进。
另一方面,猫狗繁殖、运输、交易和诊疗已形成庞大产业,提高保护标准也可能增加相关行业的合规成本。
今年3月,福建省三明市公布被视为中国首个伴侣动物地方立法尝试的《三明市城市伴侣动物保护与管理办法(草案征求意见稿)》。
草案将“伴侣动物”定义为“出于陪伴、精神慰藉等非经济目的,在家庭住宅内常规饲养的犬、猫”,不仅提出“禁止虐待、遗弃伴侣动物”,还对政府、公共设施提出要求。例如,“鼓励商场、宾馆酒店、民宿等经营场所,根据自身条件和客户群体定位,决定允许伴侣动物进入”、“交通运输部门应当引导网约车平台、出租车企业为携带伴侣动物的乘客提供预约服务”等。
据红星新闻报道,这些条款公开后却引发争议。有观点质疑“伴侣动物凭什么特殊”“成本谁来买单”等。草案在征求意见期间,就从官方平台下架。
山东大学动物保护研究中心主任郭鹏分析,三明市的草案有明显的先进性,是里程碑式的探索,但他也保持审慎态度,“因为任何涉及动物的立法,一旦往前走一步,必然会触动不同群体的利益,动摇旧的观念,能不能落地,还有很多现实问题要面对”。
他也说,动物保护不是谁胜谁负,“而是社会治理的完善,只有通过启蒙与理性对话才有可能形成共识”。
安徽省农业科学院副院长赵皖平则相信,社会文明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相关法律会陆续出台。他指出,立法更深远的意义在于生命教育,“儿童时代关爱动物、关爱自然,以后就会更多地关爱社会、关爱自己的家庭成员、关爱周边的人”。
三明的伴侣动物保护草案虽然暂时搁浅,但接连发生的动物伤害事件也不断提醒各方:现实需求已经无法回避。
法律未必能消除所有伤害,却有必要划出行为的底线。底线之外,则是一种更朴素的认知:生命值不值得被善待,不该以是否有用、是否属于人类来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