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6.3好FM的老总GroupChat节目上，说了两周美加墨世界杯，差点把时事节目搞成球评了。但言犹未尽，只好让思绪在“四面墙外”再飞扬一阵，聊多几句。
首先，第一个印象是大大小小爆冷，或差点爆冷挺多的，尤其较早的几轮，接连有强队早早回家的震撼，像巴拉圭淘汰德国、摩洛哥淘汰荷兰。16强赛挪威淘汰巴西也让不少人大感错愕。
这届扩容到48队，赛事多，注定爆冷成绩也会多，这很容易理解。但还有一点：很多国家水平确实上来了，强弱差距正在缩小。这一部分稍后会再细说。当然越往后，剧情渐渐回复“正常”，而最正常的，莫过于屹立到最后的，刚好是世界排名前四的豪门中的豪门。
屌丝逆袭：佛得角与库拉索
在所有屌丝逆袭事件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莫过于西非的佛得角。首先，它缔造一个打进淘汰圈的最小国家纪录。它有多小呢？人口就50多万，试想，连有两亿多人的尼日利亚都拿不到参赛资格，佛得角能进入世界杯正赛，本身就是奇迹，更别说打进32强。
其实，由于时差关系，加上身为手机一族导致专注力萎缩，这一届我更多依赖集锦回放跟进赛事，但佛得角对上上届冠军阿根廷，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看了，因为满心期待着神话的延续。
可惜事与愿违，但观赛的全过程，有着前所未有的“痛并快乐着”体验。痛，因为佛得角没能摘下胜果；快乐呢？更多是受到感染。较早，佛得角首战欧洲冠军、夺冠大热之一的西班牙，完场时，0比0的成绩对斗牛士军团来说如同灾难；反观佛得角，全队绕场庆贺，快乐得像赢了世界杯。
这种快乐连同拼搏精神后来一直延续，小组赛连踢和三个对手，算进第二轮对阿根廷这场，竟然四个90分钟，整360分钟保持“不败”，显然，蓝鲨鱼不是来世界杯当陪练的。
最让人心潮澎湃的，是两度追平阿根廷，尤其是加时阶段射进的第二个扳平球，让现场不少人激动落泪。赛后，轰入这一世界波的边锋卡布拉尔说：“再也没有人会问，佛得角是什么了。”
是的，之前应该很少人知道非洲有这个国家。它其实不在非洲大陆，而是在500公里以外的大西洋上。后来从YouTube的推送视频发现，这个火山群岛国家景色奇美；我问了人工智能（AI），它给出飞巴黎再转机，大约25个小时的最短路线建议！如此天涯海角，看来还是算了。正如我曾经告诉自己，此生必须去看一次世界杯，但这始终是个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实现的心愿。
佛得角的“被看见”，还因为一个人的四战成名，或者说人生大逆袭——门将沃齐尼亚。他在小组赛有两场球零封对手，包括对西班牙的七次成功扑救，后来也扑挡了梅西的四个射门。终场时，梅西拥抱后告诉他：“你真棒！你的国人应该为你感到骄傲。”
但回看他的职涯，起点相当低。25岁才有球队签他，之后辗转各地为二三线球队效劳，和葡萄牙一家乙级球会的5万欧元薪水合约，也在世界杯开打前结束，因而处于无业状态。第一场神奇发挥后，母亲在多方帮助下，才能飞到迈阿密看他比赛，因为之前家里付不起美国1万多美元的签证保证金。40岁才大器晚成，从默默无闻蜕变成为国家甚至世人心目中的英雄，还有什么故事，比这更励志、更感人呢？
另一个被看见的例子 ，是加勒比海上的库拉索。几个月前读到它打进世界杯正赛的新闻时，上谷歌查找才知道它并非主权国家，而仅仅是个荷兰属地。更惊奇的，是人口只有15万多。这是什么概念？我们有好几个集选区，合格选民就不只这个数！你能想象在宏茂桥或义顺集选区内，找来20多个年轻人参加外围赛，结果踢进世界杯正赛吗？概率是不是0.000000几？库拉索的第一战被德国碾压，但当队员踢进一个扳平球时，镜头给到了掉下眼泪的老教练。这个库拉索首个世界杯进球，也是本届的唯一，肯定是要载入史册的。
所以，千万别说这届名额多了，小国才有机会，尤其不要跟四届冠军意大利，或有14亿人口的中国人这么说，他们听了，心理会很不平衡，可能还会生气。还有也别跟新加坡人这么说，因为以人口来说，我们有好几十个库拉索，“坡县”面积甚至比“库县”大一倍。你说了，有人会认为你存心嘲讽。
非洲力量不容忽视
这一届，亚洲除了日本全部沉船（国际足联赛制中，澳大利亚被归入亚洲地区。但对不起，根据我的地理认知，从不这么认为）。反观非洲崛起势头明显，尤其是在前面赛段——这是我的第二大总的印象。
在分组赛，非洲10个参赛国有九个跻身32强，比亚洲只剩日本一支孤军强太多了。唯一没晋级的突尼斯，身陷死亡之组，自己又不争气，提早告别没话说。
在淘汰赛阶段，虽然最后只有摩洛哥和埃及继续挺近16强，但其余七支大多数都以1比0、2比1等微差告负，攻防场面并不难看。最终，埃及在16强赛2比3惜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对手阿根廷的侥幸，甚至有被“保送”的嫌疑。摩洛哥则止步八强。
两大洲的强弱也可从国际足联的排名中得到佐证。在前50国家中，非洲国家占到八个，其中摩洛哥已冲到第六位。亚洲只有三个，日本最靠前排第17。
纵观近几十年欧洲的蜕变，也很能说明趋势。我年轻时的“欧洲列强”，都以白人球员为主；但现在，黑人移民的后裔大量入列，不管是来自非洲的，还是中南美洲。例如英格兰大名单中，黑人占了约一半，法国队则早已远远超过一半。荷兰前场多数为黑人，在对垒瑞典时，两队六个球全是黑人踢进的。总之在世界杯赛场，经常能看到一支黑人占一半或更多的球队，对抗一支纯非洲黑人，或北非人种的国家队。
我有时想，也许有生之年，真能见证非洲人捧起大力神杯的历史性时刻。毕竟他们的身体素质、技战术和纪律等等都不断在提升；从生育率到人口体量，对比欧洲的优势也肯定还会扩大。现在输的只是营养条件，以及硬件不够完备，组织和培训体系上不够先进。但这些缺口假以时日是有可能补上的，到时，非洲整体实力还会更上一层楼，而其中的最强者，绝对有可能力压欧洲和南美洲豪强，实现非洲的首冠壮举。
特朗普枉做小人了
世界杯是派对，也是江湖，有《功夫足球》里的各种肮脏事，像判罚尺度失准，甚至偏袒的争议就有不少，这方面就留给专业去评说吧。另外，它不只会诞生偶像和好榜样，如前述的失业中年大叔变身现实版超级英雄，也总有小丑登场，而这一届的小丑奖，我认为特朗普实至名归。
看佛得角力拼阿根廷，让我“痛并快乐着”；但看16强赛比利时4比1终结美国梦却有如爽剧，让人从头到尾“快乐着”还很疗愈。其实，我虽然喜欢替补上场都总能进球的卢卡库，但对比利时的输赢，一向没什么感觉，这场球之所以完全站队比利时，正是因为特朗普。他竟然致电国际足联主席，要求让美国一名被红卡罚禁赛的主力球员上场，并且还成功了，引起国际哗然。
可以想象，比利时球员化悲愤为力量，肯定是要拼命的。没想到的是美国的拉垮表现，和分组赛时完全判若两队，其中被踢进的一个球，还低级失误到有点搞笑。我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特朗普起到反效果，让美国队在意志上彻底缴械，决定放弃。
总之，比赛结果大快人心，社媒上一片叫好，甚至美国都有特朗普的反对者骂他丢尽国家颜面。原因主要是红卡还能上场，这在世界杯历史上是破天荒第一次，而国际足联也没解释“双标”的理由，这对足球的公平性与公信力是很伤的。更要命的是观感，特朗普可不是普通如你我这样的球迷，他是美国大总统，绕开程序，运用权力在赛前和场外进行干预、施压，实在太难看了，难怪为天下人所不齿。
世界杯的人生回看
我算过，人的一生，从懂事之后到失智之前，平均会经历17.5届的世界杯。我发现可以用它们做坐标，来回味或复盘这整个历程。因为每一届，都能让我联想到一些或美好或丑陋的事物，以及看球时在做些什么，处于什么阶段、状态和境界，是在山巅还是低谷，又是跟谁在同喜同悲……
比如第一次看世界杯，1974年，屏幕还是黑白的，记忆中唯一播出的一场，就是荷兰和德国——准确说是西德的大决赛。那年头，英格兰甲级联赛（英超前身）的一切都只是听说或想象，电缆电视和ESPN体育台是很后来的事。通过那场世界杯，贝肯鲍尔和约翰·克鲁伊夫成为首两个我和小伙伴们崇拜的、真正意义上的国际球星。也是因为世界杯，“世界”的样子才开始清晰、放大。
1978年，世界杯播放场次增多，家里的声宝牌电视机也有了彩色，因而时隔四年，才知道荷兰的球衣原来是橙色的。感觉，国家的经济引擎正在发力（否则哪有钱买播映权？），小康的日子开始了。
然后1982年，在军营值班守卫，几个人偷溜进士官俱乐部看阿根廷对巴西。那晚，或那个三更半夜，寻求卫冕的阿根廷被淘汰，年轻马拉多纳被红卡罚下，黯然结束他的第一个世界杯征程。我们如果被抓，签多三个guard duty算轻罚了。那是年少轻狂、无视纪律，生命正准备狂飙的岁月。
之后的每一届世界杯，总伴随着深刻、难忘的生命印记。很奇怪，同样四年办一次，奥运会徒有热闹，却少有这个记忆“功能”。
后天凌晨，激情和荣耀将来到最高点。我没资格预判输赢，建议你怎么下注。但想到阿根廷半决赛之前的对手，多不在世界第一梯队之列，还似乎受到裁判的一路“关爱”，若大力神杯交到他们手里，含金量肯定少一些，便萌生支持西班牙的冲动。
我还有些许预感，因而决定不睡觉了。我将鼓掌、呐喊、必要时发功，用一场欢快的胜利，送走记忆满满的2026年世界杯。你呢？
作者是《联合早报》编务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