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AI是旅游业的“乌鸦”

人工智能(AI)与社交媒体,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悄然且剧烈地重塑着人类的出游习惯。

每天在加文纳桥头卖冰淇淋的安哥最近一见到我就说:现在是中国学校假期,但根本没有什么团,少数几个也都是新导游在带,不像以前那么多,老导游也不见了。他的精准观察就是旅游的测温计;团游遭遇戏剧性的雪崩。巴士载客、摇旗高喊、千人一面的大型旅游团,在狮城街头正变得越来越少见。在这场行业巨变面前,有人焦虑,有人哀叹。

在许多传统业者眼中,AI就像飞入旅游业的“乌鸦”——鸣叫刺耳且充满威胁,它的到来似乎预示着传统导游行业的某种消亡。

在过去几十年里,传统旅游业习惯用一套“标准化、套路化”的模板去裁剪所有游客。一成不变的景点打卡、千篇一律的历史复述、高度同质化的购物安排——这种低效率服务,何尝不是旅游业给自己筑起的一座“思维茧房”?

许多细心的导游都深有感触,如今的年轻游客见多识广且精通技术,比我们导游更好更精。当游客通过生成式AI,可以在3秒钟内定制出一份完美避开人流、精准符合个人口味的小印度徒步路线,或牛车水美食指南时,传统的复述型导游就彻底失去生存空间。

AI这只乌鸦的叫声固然不好听,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传统旅游业长期依赖的信息差优势已经荡然无存。它逼迫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现实:世界变了,那种依靠信息垄断来躺着赚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如果我们将AI视为维京人航海时带在船上的乌鸦,这场科技洪流带来的启示便会豁然开朗。在维京时代,航海家在茫茫大海上放飞乌鸦。如果乌鸦折返,说明前方没有立足之地,船只必须继续忍耐孤独;如果乌鸦不再返回,则说明前方必定有可以立足的新大陆。

今天,AI在新加坡旅游业掀起的风暴,正是那只“不再返回的乌鸦”。传统跟团游数量暴跌的残酷现实,不是行业走向毁灭,而是AI为人类肉身探测到的一片“体验新大陆”。

AI确实能规划出逻辑无懈可击的行程,但无法代替人类去感受狮城海风拂过面颊的温度,无法复制在夜游新加坡河时,与当地人对视的一抹微笑,更无法在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骨茶中,体验到下南洋的历史厚重。

AI剥离旅游中低价值的“排班表工作”,恰恰是将人类导游解放出来,去扮演更高级的角色——体验设计师与文化翻译官。本地的优秀业者已经开始像维京人一样,顺着乌鸦消失的方向全速调整风帆。许多导游不再拘泥于传统的定点解说,而是转向提供更具个性化、独特性的深度体验,包括低碳骑行游、历史、文化、夜游等。

新加坡旅游局从今年3月起实施新的导游证更新框架,鼓励约4000名持证导游培养数码化与沉浸式体验技能,正是行业在向科技借力,用人的体温去填补AI算力的空白。

从“黑乌鸦”到“金乌”

如果去过德国,就会惊讶地发现那里的乌鸦不是黑色的,而是灰黑相间的“冠鸦”;如果翻阅中国远古神话,会发现乌鸦是居住在太阳核心、带来光明的“三足金乌”。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AI与旅游业的关系,也绝非“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

未来的旅游业,将是“人机协作”的多彩世界。AI负责理性与效率:用大数据测算最合理的交通动线,用语言模型提供多语种的即时基础翻译,用算法降低游客的决策成本。人类导游负责感性与温度:用情绪价值治愈旅途的疲惫,用即兴幽默化解突发的尴尬,用在地连接带给游客有血有肉的本土故事。

AI是冰冷的程序,旅游是热烈的生活。如果因为AI夺走传统跟团游的蛋糕,就心生恐惧、口诛笔伐,那便如同坐井观天之辈,狭隘且可怜。

即将在7月23日召开的旅行社与导游行业论坛,不会是对传统行业逝去的追悼会,而是一场向科技赋能投诚的誓师大会。

AI是旅游业的乌鸦,它用刺耳的鸣叫惊醒沉睡在舒适圈里的传统业者,它用无情的算法剥离行业的平庸与伪饰,只要我们拥有走出地域、拥抱流变的宽广胸怀,这只乌鸦就会成为我们破浪开疆的罗盘。

当科技的迷雾散去,敢于放飞思维、积极转型的导游与业者,终将在AI这只神鸟的指引下,驶向更广阔、更深刻、更具人文温度的全球旅游业新大陆。新加坡也必将在数码化与在地化完美融合的浪潮中,继续闪耀在全球旅游版图的最前沿。新加坡导游正在经历一场“出埃及记”。

作者是旅游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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