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者最近一直关注中国网络围绕清华大学教授肖鹰,举报“80后”女作家蒋方舟学术不端所引起的争议和辩论。肖鹰列举翔实的证据,举报蒋方舟在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的“创意写作研究生班”的硕士论文涉嫌学术不端,伪造资料来源。
在蒋方舟公开自辩和反击后,中国人民大学公布由一个专家组经过数月调查形成的结论,认为蒋方舟不存在学术不端,但同时令她的导师、著名作家阎连科暂时停招研究生。但是到7月13日,事件突然反转,中国人民大学发布通报,以新证据认定蒋方舟构成学术不端,决定撤销她的硕士学位。蒋方舟本人也迅速发声,接受这一处理,并向公众致歉。
笔者无意介入阎连科、肖鹰、蒋方舟之间的是非恩怨,更不打算评价蒋方舟的创作,但在坚持学术研究必须严格遵守基本学术伦理、规范和格式这一原则之余,试图探讨这场风波背后涉及的一些深层文化心理和学术机制问题。
作家这个属于艺术创造而需要相当的阅历、感悟、想象力,乃至才华和天分的志业,和“文学系”究竟是什么关系,在当代中国文化语境中一直是聚讼纷纭的话题。有的人会举出鲁迅、沈从文等例子,认为作家来自生活、阅历、独自阅读和长期写作实践,并不需要中文系来“培养”。笔者记得当年读萧红的作品和研究萧红论著,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印象颇深:“我就不信有什么‘小说学’。”
有时候,中文系自己也会宣称:“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因为中文系的教学和研究基本上围绕文艺理论、文学史、作家作品评价等理性的梳理进行,即使有写作课,也不直接宣称培养以创作原创作品见长的“作家”为目标。
在现实中,当代中国的一些著名作家包括阎连科本人、莫言、路遥,确实也受过系统的中文系训练,但这个训练和他们的作品与文学成就之间,有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似乎是存疑的。莫言在进入解放军艺术学院前,已经发表处女作,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却又发表在进大学以后,也令大学的系统学习和作品原创之间的关系更为复杂。
在美国的学术体制下,英文系也有类似问题。大量的课程涉及文学史、社会理论乃至社会批判,并不以培养作家为教学目标,但“创意写作”(creative writing)明确地以创作虚构的小说作品为目标。
它明确地拆解小说创作的技巧、母題、人物设置、情节装置等,以使小说创作成为某种可以通过理性去掌控的过程。美国华裔作家严歌苓和李翊云,就经历过这样的专门训练。尽管这样的专业训练和成为一名优秀小说家之间的直接关系,仍然可以存疑,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作家须要接受某种系统和理性的训练,而不能仅仅凭借天分、阅历和文笔,是当下的一股潮流。
或许是流风所及,创意写作这个译自英文的舶来品,也渐渐在中国高校体制里登堂入室,成为可以授予硕士学位的专业。但是新的问题在于,写小说和以学术的方式研究小说,毕竟是两个不同范畴,这就使得一个作家未必能够和愿意,去严格遵循学术研究所需要的那种看起来刻板、机械、严格的学术规范,尤其是在资料引述上。
习惯写小说和散文,而且已经成名的人,去写一板一眼、中规中矩、容错率低的论文,就必须把自己天马行空的书写习惯完全调整过来,去适应学术研究特有的严谨。在这个过程中,稍有不耐烦或些微的投机和应付心理,就很容易写出经不起严肃学者严格审视的论文。
以己之短,博人之长
除了这里涉及的伦理问题外,笔者觉得,一名作家通过写论文获得一个创意写作学位,本身也是以己之短,博人之长。作家即使优秀如阎连科,在指导论文这个行当,肯定也不如经受过严格而完整的硕博训练的学者如肖鹰教授。
笔者不是在强行对比高下,而是指出,由于创意写作这个舶来学科设置嵌入高教体制,作家阎连科和蒋方舟都被放入一个他们并不熟悉和习惯的“学术”场域。
按社会学的说法,当下世界确实是一个文凭社会,但在这个移植舶来品的过程中,真正应该做的,并不是给创意写作研究生班的学员,发一个基于实证研究论文的硕士文凭。
由于能进入创意写作研究生班的学员,通常都是已经小有成就的作家,事实上就是一个“明星班”。在另一名作家的指导下创作,并对自己的创作总结和反思,应当好过分析历史上的作家的作品。后者必然涉及一手和二手资料的运用、版本的挑选、译本的比较、注释的处理等多种复杂的纯学术,甚至技术问题。蒋方舟就“栽”在这个上面。
在西方,这样的实践并非新事。美国的创意写作班的学员,通常就是以自己的创意作品集和创作项目来毕业,而非对他人作品的分析研究。如果创意写作的成员要分析,一般也是对自己的作品反思、类似“创作谈”的自反研究。笔者的一名“80后”小友,在西班牙一所大学学油画,由于已经是有作品的画家,修读博士项目就不再需要像常规年轻学生那样上课修满学分,而是以类似访问学者的身份听讲座,并以画作和对自己画作的分析来获得博士学位。
这些实践应该能够对中国的类似项目有启发,即已经有作品的作家、画家或演员,不必再以极为严格的研究他人作品的论文来要求,而是采行一种“进修”性质的“高级访问”,以自己提升后的原创作品和创作反思来毕业。
笔者以为,除了显而易见的学术不端问题外,“创意写作硕士”这个在教学体制上舶来和移植某个西式学科,而又学得不到位的专业,或许是蒋方舟风波背后的制度缺陷。
作者是美国历史学者和时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