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数年,国际舆论谈及中国经济,关注点大多集中在几个老生常谈的难题:房地产的持续低迷、居民消费不足、经济增速放缓。这些挑战确实存在,但并不足以完整反映中国经济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2026年上半年展现出一个较少受到国际关注的新趋势——一场深层次的结构性转型正在展开,而这一变化的重要性,或许超过短期经济增速本身。
2026年前五个月,中国制造业创下2020年以来最佳季度表现。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重回扩张区间,工业企业利润明显回升,工业生产与新订单规模持续改善;货物与服务出口实现两位数增长,高附加值制造品、知识密集型服务业成为拉动外需的核心动力。相比之下,房地产市场仍处在调整周期,居民消费复苏步伐平缓。
综合各项指标不难看出,相较于以往增长周期,中国经济增长正转向更加依靠制造业、科技创新和出口驱动的新增长格局。
这一转型值得全球关注,这一变化不仅关系中国经济未来,也折射出全球经济格局的深层变革。
近年来,产业政策重回各国经济战略核心。美国大力推进制造业回流,欧盟加速绿色产业转型,日本重振半导体产业,韩国则持续扩大对高新技术的投资。今天,各国政府在追求经济效率的同时,更加重视技术自主能力、供应链韧性以及国家安全。
放在这一大背景下,中国经济正在经历的结构调整,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全球产业体系重构的重要组成部分——技术、地缘博弈与产业政策三者的关联正变得愈发紧密。
驱动这场转型的关键变量,正是持续多年的中美战略竞争。
过去几年,美国不断加强对中国高端半导体、关键制造设备以及关键核心技术的出口管制,试图延缓中国战略新兴产业的发展进程。
然而,经济史一再证明,外部压力往往会催生预料之外的结果。
外部压力时常倒逼内部产业调整。1970年代石油危机后,日本加速迈向高端制造;亚洲金融危机之后,韩国加速技术迭代。不同历史阶段的经验都表明,外部约束未必是增长阻碍,反而能成为推动产业转型的重要催化剂。
今天,中国正走上一条相似但规模更为宏大的发展路径。
面对日益收紧的技术限制,中国持续加大对半导体、人工智能、高端装备、可再生能源以及数码经济等战略产业的投入。与此同时,民营企业也不断调整投资方向,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环境中夯实自身技术实力。
高技术制造业逐渐成长为中国工业体系中最具活力的板块。经济增长动力逐步转向依托技术创新、工程能力以及完整产业链支撑的新兴产业,不再单纯依靠低成本劳动力。
出口结构升级是最直观佐证
出口结构的升级是这一转型最直观的佐证。
20年前,中国出口优势集中在服装、家具、家电等日用消费品;如今,机械设备、工业装备、储能系统、电子元器件,以及人工智能、数码技术相关产品,成为出口增长主力。
这场转型,不仅反映中国产业结构的升级,也折射出全球需求结构的新变化。
当下世界正在经历两场同步推进的工业化。
一方面,全球南方国家仍处于工业化、城市化和基础设施建设加速发展的阶段,对电力网络、工业设备、交通装备、能源系统需求持续激增;另一方面,发达经济体则进入再工业化新周期,各国大举布局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新能源、高端制造,不断推高对半导体、工业自动化设备、电力装备以及工业中间产品的需求。
两类经济体虽处于不同发展阶段,却同步催生对资本品和生产资料的旺盛需求,传统消费品需求则相对下降。
全球需求结构的新变化,重塑中国的比较优势。
经济学研究显示,比较优势并非一成不变,会随技术、资本、制度持续演化。中国近年发展实践表明,地缘政治正在成为推动比较优势演进的新变量。中国正逐步摆脱主要依赖劳动密集型产品参与国际竞争的模式,转而凭借完整制造体系、工程研发能力、庞大产业生态,形成新的全球竞争力。
出口市场布局同样也在不断优化。中国同亚细安、中东及其他新兴经济体的贸易规模稳步扩容,对单一市场的依赖不断降低,提升应对地缘波动的抗风险能力;同时,对发达经济体出口仍保持相当规模,重点集中于产业升级、全球能源转型相关产品。
综合来看,中国近期出口向好绝非单纯周期复苏,背后是产业能力、出口结构、海外市场布局的全方位重构。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初旨在遏制中国产业升级的战略竞争,反倒加速中国期待已久的结构性改革。
当然,仅从地缘政治竞争的视角,还不足以解释中国今年上半年的经济表现。
如果说,中美战略竞争倒逼中国产业重塑;过去一年中美关系的阶段性缓和,则成为另一个看似矛盾却同样重要的影响因素。
战略竞争仍是中美关系的主线,双方围绕科技、安全、贸易和产业政策的分歧,短期内难以消除。但两国高层多轮沟通和谈判,并于今年5月在北京举行元首峰会,释放出双方愿意加强竞争管控、避免矛盾滑向全面对抗的重要信号。
这一变化,对于经济而言具有重要意义。对企业而言,竞争本身尚可适应,不可预测的政策波动才是最大风险。企业可以适应关税调整、监管变化以及市场竞争,但最难应对的是政策突然转向、限制措施不断升级,以及全球供应链随时可能中断所带来的高度不确定性。
“可控的战略竞争”
正因如此,中美沟通机制逐步恢复和相关共识的初步达成,或许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过去几年困扰企业和投资者的不确定性。尽管地缘风险远未彻底消除,战略竞争也未终止,但至少使市场相信,中美之间的经济摩擦,仍有望在相对可预测的框架下得到管控,而不是不断升级直至失控。
这种新的中美关系状态,或许可以概括为一种“可控的战略竞争”:战略竞争态势依旧激烈,但双方均清楚无节制冲突将付出高昂代价。
作为世界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深度嵌入全球贸易、金融、技术网络。双边关系不确定性下降,不仅有助于跨国企业恢复投资信心,也有利于全球供应链稳定以及国际资本跨境流动。在地缘冲突多发的当下,即使只是
战略稳定出现有限改善,也可能产生超预期的经济影响。
然而,上面关于结构性变化的讨论,并不意味着中国经济转型是一帆风顺的。
房地产市场仍在经历调整和寻找新的供需平衡;大量中小微企业压力尚未有效缓解;居民消费虽有回暖,但恢复速度仍明显落后于制造业和出口;高技术产业创造的财富和增长动能,也尚未充分传导至整个经济体系。
这些现象反映出,中国经济正在出现一种新的结构性分化:一端是高端制造、数码技术、人工智能、新能源等优势赛道;另一端是传统产业、中小企业与普通家庭,他们尚未能够充分分享这一轮产业升级所带来的红利。
这种分化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历次重大技术变革时期均会出现类似特征。
生产力提升往往先作用于生产端与投资端,再逐步转化为薪资增长、就业增长、居民消费提振。
在人工智能时代,或许同样如此。人工智能、新能源和数码技术能够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并催生新的产业体系,但这些创新成果真正转化为更高工资、更充分就业和更强消费能力,仍需要一个相对长的扩散过程。
政策制定者面临双重任务:既要持续激励创新,也要推动创新成果全民共享,使经济增长更加均衡、更具包容性。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的崛起主要依赖城市化、基础设施建设、房地产开发以及劳动密集型消费品出口。这些增长动力并未完全消失,但已不再是推动经济发展的唯一力量。创新、高端制造、生产效率提升、高附加值出口,正逐步成为拉动增长的核心力量。
以此视角审视,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增长指标的多少,而是增长模式本身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