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天:中国民间为何执意送别高善文——一个经济学家的哀荣照出良知价值

7月7日下午,国投证券原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因外周T细胞淋巴癌以55岁之年辞世。消息传开不过数小时,中国网络上的微博、微信、知乎等悼念文字连成一片。一位朋友的第一反应颇有代表性:先是不信,再一想,这个市场里又少了一个敢说实话的人。

值得追问的,恰恰是这份哀荣的“不成比例”。中国不缺经济学家,卖方(编按:指券商或金融机构)首席更换如流水,多数人退场时并不会惊动圈外。高善文当然是同代人里辨识度最高的一位——他在2006年提“资产重估”看对了一轮牛市,2010年判断中国已过刘易斯拐点,2013年把“钱荒”拆成三波冲击,这些判断为他挣得专业声望。但专业声望解释不了眼下这种溢出行业的集体情绪。

一个分析师的离世,为何会被这么多与股市无关的人当成自己的事?答案不在他的模型里,而在他与这个时代的关系里。

朋友说:“他说出很多人感受得到,却听不到有人公开说的那句话。”2024年底,他在一次策略会上,用各省数据的比对,给出一句后来传遍全网的概括:到处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青年人,和生无可恋的中年人。同一场合,他判断过去三年官方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或被高估约10个百分点。

对做研究的人,这是一组可以争论的经验判断;对普通人,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体制内出身、头衔齐整的专家,把他们在就业、收入、房价上的真实体感,翻译成公共语言。青年失业、消费收缩、资产缩水,这些个体私下都懂的事,长期在公开表述里被稀释、被对冲、被“总体向好”覆盖。高善文的价值,一半在判断本身,一半在他愿意让判断落地为一句人人都懂的话。

被纪律处分

更关键的是,他随后为这句话付出代价,而公众看见这个代价。那次演讲爆红之后,多地监管要求券商规范首席经济学家与分析师的公开发言,他的社交账号被屏蔽,相关视频被删除。《华尔街日报》其后引述知情者称,高层曾下令对他展开调查,他被纪律处分,但获准继续工作。真相的全貌未必尽可考,但公众看到的轮廓已足够清楚:一个人说了些接近常识的话,然后声音一点点消失。

到2025年11月他低调离职时,这个符号已经成形。于是,他今年7月的离世,让一种早已弥散的情绪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对象——人们悼念的,不只是这个人,还有他所代表的那种正在变稀的东西:一个可以公开、可信、平白地诊断经济的声音。

这就触及中国公共生活里一条反复出现的暗线。在缺少常规渠道表达不满的环境中,对某位逝者的追念,常常成为一种被默许的容器,装下平日难以直说的集体情绪。悼念是安全的,因为它面向死者、诉诸私谊、不构成对现实的正面质问;可它承载的重量,又往往远超对逝者个人的哀思。高善文之丧的部分能量,正来自这种借悼寄意的机制。人们排队献花,献的是花,说的是别的事。

不过,若把他简单塑造成一个抗争者,既不符合事实,也低估这件事真正的份量。高善文是体制内训练出来的人:央行办公厅出身,师从时任央行行长,一生自视为做研究的书生而非异见者。他给自己写过一副自嘲的对联,说“解释过去头头是道、预测未来误差惊人”,横批“经济分析”,那是一个清楚自身局限的专业主义者的口吻,不是斗士的姿态。

他生前甚至常要辟谣,因为网上大量耸人听闻的“高善文观点”其实是他人伪托——公众早已习惯把自己想听的话,安到一个他们信任的名字上。这个细节耐人寻味:民间在他身上投射的那个“敢言者”,有相当一部分是公众自己的塑造。他们需要一个可信的、独立的、肯说人话的经济声音,而现实供给不足,于是把这份需求集中投给他,也在他身上一次次预支。

这才是这场哀荣真正的信号,而它指向的不是政治,是信息。一个社会对经济现实的判断,最终要靠可信的公共诊断来锚定。当官方数字与街头体感持续背离,当能把话说清楚的人接连沉默或被沉默,公众并不会因此相信更乐观的版本,只会转向小道消息、段子和彼此的私下印证——正如有观察者早就指出的,越是要求经济学家对数据噤声,私下里关于数据的笑话反而越流行。

压制信使,从来治不好信息本身的病。高善文用了一辈子去区分相关与因果,他反复讲,只有因果才撑得起稳定的解释与预测。这句方法论的老话,此刻有了别样的分量:一个经济体若想被准确理解,先得容得下准确的、哪怕不中听的描述。

在送别高善文的人群里,多数并不真正认识他。他们送的,是一种正在变得稀缺的公共品——被信任的、独立的、说得清的判断。一个55岁分析师的葬礼能牵动这么多人,与其说是他个人的哀荣,不如说是这种稀缺的证明。真正该被听见的,不是悼词,是悼词底下那个没有说出口的诉求。

轻舟已过万重山。愿留下的人,还记得他一生所守的那点朴素:把看见的东西,老老实实说出来。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学商学院教授、私募基金管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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