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把当今主流的人工智能(AI)模型,放进社会学经典工具“世界价值观调查”(World Values Survey,简称WVS)的坐标系里检视,会发现什么?权威杂志《经济学人》近日一篇分析给出了令人不安的答案:这些号称客观中立的演算法,其实各自带着鲜明的“性格”,而这性格,正是训练数据背后的社会文化、意识形态与审查机制共同塑造出的产物。
换句话说,AI不是一面没有立场的镜子,而更像是一具“数码拟像”,把打造它的那个社会的价值观,悄悄复制、放大,再回馈给全世界的使用者。这个发现看似学术,实则牵动着人类社会未来的认知结构、民主运作乃至文明走向。
在WVS坐标轴上,横轴代表“生存与自我表达”,纵轴代表“传统与世俗理性”。检视结果显示,硅谷科技巨头发表的美国主流AI模型,都高度偏向右上方,反映出强烈的个人自由、多元包容与世俗理性底色;许多东亚或中国模型,受限于数据源与审查机制,则显著向“生存安全、集体秩序”的左下方靠拢。这项分布表明,人类文明正经历从“互联网的全球化”走向“AI价值观的阵营化”。
这背后隐藏着“认知殖民”的结构性不平等。当全球许多缺乏自主大模型开发能力的国家,大量引进西方或中国的AI技术来建构教育与公共服务时,实际上是在无形中接受某一阵营预设的文化底层逻辑。不同坐标人群之间的文化共识,非但没有扩大,反而被算法筑起的高墙生生割裂,导致全球思想地景的阵营化与极端化。
古典民主理论假定,健全的民主依赖于具备理性批判能力的公民,透过公共领域的资讯交换来凝聚共识。然而,当AI普遍应用于公共领域,这种理想的沟通理性正面临瓦解。AI模型能以极低成本、大规模地生产出精准迎合受众WVS心理坐标的同质化论述,将社会大众锁进自动化同温层中。
更值得警惕的是,政治人物也学会娴熟操弄这套技术叙事。《经济学人》就指出一个典型案例:在美国,一些理性质疑AI数据中心过度扩建或主张能源环保政策的公民团体,竟被扣上“亲中”或“出卖国家安全”的帽子。这种把民生议题硬拗成地缘政治对立的操作,表面上是在捍卫国家利益,实际上却掩盖了体制内部真正的结构性问题,也暴露出地缘政治焦虑如何一步步扭曲公共讨论空间。
当理性的政策讨论被简化为非友即敌的算法偏见,社会最终只会陷入集体犬儒主义——人们不再相信任何事实,民主赖以运作的信任基础,也随之崩解。
不过,最让人背脊发凉的,是我们每个人正在不知不觉中放弃“当自己的主人”(也就是社会学常说的主体性)。
回顾历史,人类的道德进步与价值演变从来不是轻松得来的,而是透过一次又一次的社会运动、冲突与集体反思,痛苦淬炼而成。但在AI时代,这套价值观被压缩、简化成“人类反馈强化学习”之后的标准化产物,像一件件预先包装好的商品。当人们开始习惯向AI寻求道德指引、人生规划,乍看是便利,实则是一种让渡——把抉择本该伴随的挣扎与权力,让渡给隐藏在代码背后的工程师与审查员。
大模型在本质上是对人类现存数据的统计平均。当AI生成的文本与思想反过来淹没互联网时,人类的文化创作将陷入“统计收敛”。那些无法形成海量数据的边缘文化与非主流价值,将在主流算法的冲刷下加速消亡。我们可能迎来一个技术与物质极度繁荣,但在思想与精神上却极度平庸、单一的“预制化”文明。
总结而言,《经济学人》引入的世界价值观坐标,点破了这场科技狂潮的终极诘问:人类究竟是在借用AI的算力,还是在被AI重新定义?
人类社会在热切拥抱AI带来的经济红利与产业转型之际,更必须保持社会学的批判凝视。唯有意识到技术背后的结构性偏见,才能在算法的洪流中,夺回属于人类自身的价值主体性。
作者是加拿大文化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