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赟先生《宗亲、宗教与新马华人的华南文化性》一文(《联合早报》6月2日言论版),以热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为切入点,结合南洋移民史与民间信仰实例,阐述宗亲网络、宗教信仰与情义伦理,如何成为近代新马华人在艰难环境中赖以生存的重要支撑。
文章指出,当代新马华人的商业信用、社群凝聚力以及许多社会价值观,至今仍带有鲜明的华南文化印记。“新加坡的华人性,正根植于华南文化性,这也是构建未来新加坡自身文化特征的基石”,这一论断发人深省。
在此基础上,我们或许还可以进一步思考:作为文化根源的华南传统,是如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转化为当代新加坡华人的文化经验与身份认同的?
新加坡华人社会近两个世纪以来的演进,本质上是一场移民心态的转变:从“落叶归根”走向“落地生根”。这一转变也深刻塑造华南文化在新加坡的转化与新生。
早期南来的华南移民,始终带着浓厚的原乡意识。彼时的南洋不过是谋求生路的异国他乡,无论是侨批跨洋汇款、倾力修缮祖屋祠堂,还是临终盼归故里、死后望葬桑梓,皆是“回归故土”传统观念的鲜活体现。第一代过番客历经九死一生,在锡矿场、种植园等残酷环境中,依靠宗亲同乡抱团立足。所有的苦累、坚守与筚路蓝缕,最终目标都是为了故土家族的存续与荣光。对他们而言,南洋只是暂时的动荡漂泊,原乡才是最终的安心归宿。
但时空流转,巨大的社会变迁,彻底改写华人社群的生存逻辑与文化取向。新加坡早已从临时落脚点,转变为世代繁衍生息、安居乐业的幸福家园。源自闽粤等单一方言群的地缘宗亲认同,慢慢突破地域壁垒,融合成范围更广的新加坡华人族群认同。1965年独立建国,在国家治理、国民教育、社会整合的推动下,族群文化认同进一步融入统一的国家认同构建体系之中。
从某种意义上说,华南文化不仅是一种价值观念,更是一套以血缘、地缘和语言为纽带的社会组织方式,之所以能跨越山海、扎根南洋,靠的不仅是“重情重义”的伦理精神,更是一整套完善的社会组织体系:宗亲宗族筑牢血缘信任根基,方言维系族群边界与情感联结,同乡会馆承担互助救济、纠纷调解职能,民间庙宇承载集体信仰与道德约束。正是这套社会组织体系,使得南来华人即便在早期无序、艰苦卓绝的生存环境之下,也能落地延续,安身立命,奋斗不止。
文化的存续从不拘泥于形式的固化,因地制宜的调适与重构,才是永葆活力的关键。当代新加坡华人所传承的,已非19世纪闽粤潮汕社会的原生原貌,而是历经长期本土化改造、重组与创新后的文化形态。华南文化未停留在原来模样,文化之树早已长出属于自己的新枝新芽,构成今日新加坡华人文化的新面貌。
语言的转型即是最典型例证。在传统华南移民社群中,方言是兼具工具与身份的核心载体。流利的祖籍方言是分亲疏、别同族、建立信任的首要标识,社群界限清晰,社群交往、商业合作、互助帮扶,基本局限于同方言圈层,方言直接绑定个人宗亲网络、社会资源与族群身份。
新加坡独立后推行双语教育和讲华语运动,加速原有方言社会结构的调整。与此同时,城市化、现代教育和跨方言群交往的增加,也共同推动华人社会语言生态的转变,从社会整合与国家建构的维度来看,意义深远。它打破传统方言社群的封闭格局,凝聚出统一的新加坡华人族群认同,为多元种族国家的社会稳定与文化整合奠定基础。
但不可否认,文化转型始终伴随取舍与阵痛,方言退出主流公共领域后,诸多依托方言存续的潮汕歌谣、闽南民俗、宗族掌故、口头家训等,也逐渐从日常生活实践转变为文化传承与保存的对象。学界与民间当下对方言文化与华南文化的回望与追忆,本质上不只是对语言的怀念,更是对宗亲互助、同乡共济、信仰自律的传统生活体系与社群生态的眷恋。
除语言变革外,传统社群组织的功能转型,也是本土化的重要表征。在法制不完善、公共服务缺失的时代,宗亲会馆、同乡社团是华人社群生存发展的核心支柱,包揽教育办学、贫困救济、商业信贷、族群纠纷调解、义山管理等全套公共职能。
随着新加坡现代国家和法律制度日趋完善,传统会馆与宗亲组织不再主导社群生存事务,转而深耕民俗节庆举办、宗族历史研究、华文文化推广、青年联谊交流等工作,让华南文化以更加适配现代社会的形式延续传承。与此同时,民间信仰也逐渐淡化早期移民社会中避险祈福、商业守约和社群组织的功能,演变为新加坡华族民俗文化、社群凝聚力的重要载体,完成从“生存信仰”到“文化信仰”的转型。
当前,新加坡正努力构建更具本土特色的文化叙事。讨论华南文化及它对南洋华人社会形成的深远影响,意义不仅在于追溯历史源头,更重要的是理解这些文化传统,如何不断获得新的生命,根生新枝,枝发新芽,并继续影响今天的新加坡华人乃至整个海外华人社会。唯有既珍视文化根脉,又正视文化在现实社会中的发展与变迁,新加坡华人文化才能在多元社会与全球化时代继续生长,而不失历史积淀与文化温度。
作者从事华文教育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