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祥:世界新局正在旧秩序废墟上孕育

美国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陷入战略僵局——轰炸未能奏效,经济制裁无法令德黑兰屈服,临时停火协议不到一个月便形同破局。海湾国家在伊朗战争中已切身体会到,美国的安保承诺到底值几个钱。美国在跨大西洋安全中,正由“直接兜底”转向“推动盟友分担”,传统的联盟模式正在趋向瓦解。

世界秩序的瓦解,比许多人预想的要“顺利”得多。那个曾经主导全球规则、以军事和经济力量慑服四方的美国,正在以惊人速度从世界舞台的中心退场。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崩溃,而是一种缓慢却不可逆转的萎缩。美国人民的分裂已经如此之深,以至于无论谁当选总统,都无法保证美国政策的稳定性。一个连自身都无法领导的国家,又怎么领导世界?

防务自主:欧洲正切断对美安全依赖

长期以来,北约是美国全球领导力的基石,欧洲则是美国最忠实的追随者。然而,这一切正在发生根本性改变。2024年3月,欧盟提出首份《欧洲国防工业战略》(EDIS),目标是在2035年前显著提升欧盟的国防工业能力。该战略明确要求成员国到2030年将至少50%的国防采购预算用于采购欧洲国防技术与工业基础(EDTIB)的产品 ,到2035年这一比率更应达到60%。这意味着这些目标若得以落实,将显著提高欧洲军工企业在成员国采购中的份额,并减少欧盟对美国等域外国防供应商的依赖,使相当一部分原本流向美国军火商的订单转向欧洲企业。

欧洲的行动远不止于此。2025年3月,欧盟提出“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拟调动约8000亿欧元(约1.18万亿新元)防务投资推动防务自主,减少对美国的安全依赖。随后通过的首份《欧洲防务白皮书——2030年战备计划》,更提出加强欧洲防务工业基础,逐步减少关键供应链对美国等外部国家的依赖,欧盟更有意扩大联合国防采购,提高欧洲军工自主能力,减少对非欧洲供应商的依赖,同时继续保持与北约伙伴的互操作性。这些举措释放出明确信号:欧洲正在战略层面与美国“脱钩”。

与此同时,美国的军事威胁也在失去威力。如果说近代历史教会了世界什么,那就是:当美国决定通过军事力量实现某个地缘政治目标时,可以相当稳妥地断言,这个目标无法实现。从越南到阿富汗,从伊拉克到伊朗,美国军队发明出各种全新的失败模式。

贸易反制:欧盟找到让美国退缩的痛点

经济层面的变化同样深刻。2026年初,当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将向反对美国得到格陵兰岛的欧洲国家加征关税时,欧盟的反应令世界侧目。布鲁塞尔拿出自2023年底生效以来从未被启用的反胁迫工具——被称为“贸易火箭筒”的强大武器。这一工具可冻结相关方进入欧洲市场的准入资格、阻止投资活动、限制知识产权保护,甚至禁止参与欧洲公共采购。另一方案是重启一份对价值930亿欧元美国输欧商品加征关税的清单。欧洲人终于明白,他们也有自己的“霍尔木兹海峡”——一个足以让美国退缩的痛点。

摆脱对美国技术的依赖曾是最难解开的结,但这方面的工作已在加速推进。2026年6月4日,欧洲议会正式将内部办公电脑的默认搜索引擎从谷歌替换为法国的Qwant。这一变更影响欧洲议会全体720名议员及约8000名工作人员,是欧盟提升“数码主权”、减少对美国科技巨头依赖的标志性举措。

欧盟超过八成的数码产品和基础设施依赖非欧洲供应商,微软、亚马逊和谷歌合计占据约七成的欧洲云端市场。如今,这种依赖正被视为战略弱点。欧盟委员会近年陆续推出多项强化欧洲技术主权的政策和计划,旨在云计算、半导体和人工智能领域加强本土建设。欧洲议会内部要求逐步淘汰微软办公软件及其他外国技术的呼声日益高涨。在政务关键基础设施等敏感场景,欧盟正努力降低美国实行域外管辖的风险。

盟友离心:信任崩塌

如果说,防务和经济层面的变化是战略选择,盟友信任的崩塌则是美国衰落的更深层伤痕。在7月的北约安卡拉峰会上,特朗普斥责盟国,美国媒体坦言“美国不再值得信任”。《纽约时报》指出,美国实力衰退的影响在欧洲最为显著——欧洲长期依赖北约及美国的安全保障,但欧洲人已将对美国的信任与对特朗普个人的信任区分开来。

由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委托的民调显示,已有四分之一欧洲民众将美国视为竞争对手甚至敌对国家。特朗普政府对欧洲盟友提出极端要求,以武力和关税相威胁,是把“盟友关系”粗暴简化为“胁迫与屈从”。北约正从一个以共同价值观为纽带的军事政治同盟,转变为一个基于实力的弱肉强食架构。美国正亲手拆除自己建立的国际秩序,这在现代外交史上前所未有——第一次有一个霸权国家自愿、主动破坏自己建立的世界秩序。

后美国时代的现实并不是一个没有美国的世界。美国作为地缘政治参与者依然存在,依然庞大,依然会在某些时刻引发震动,但它已经变成一种行动迟缓的怪物,一个日趋孤立主义的国家。美国正在明显退出它建立、资助和领导了近80年的制度性霸权架构。

美国的全球领导力发轫于一战,奠定于二战,但如今,世界对它的认知正在发生根本转变,各国对它的领导能力正在失去信心。美国正深陷一种关于国家身份、全球角色与未来国运的困惑乃至系统性危机之中。从防务自主到贸易反制,从科技脱钩到盟友离心,世界正在用行动回答一个曾经不可想像的问题:当美国不再值得信赖、不再有能力领导,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答案正在浮现——一个不再唯美国马首是瞻的新秩序,正在旧秩序的废墟上悄然生长。

作者是台湾中央通讯社前董事长、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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