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龙:方言也是学术研究的钥匙

小时候,我从未想到,童年学会的几种方言,会在半个多世纪后,成为我研究马华文学、完成博士论文的重要助力。回顾求学历程,我越来越相信:方言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也是一把开启历史、文化与学术研究之门的钥匙。

我的童年是在多种方言交织的环境中度过的。家里的保姆是广东人,不会说华语;我父母是来自中国的东北人,不会粤语,只能用夹杂华语和粤语的“洋泾浜粤语”和她沟通。我却在这样的环境中,先学会粤语,后来才学习华语,直到今天仍能用粤语与人交流。

除了粤语,我从小也接触闽南话。新加坡华人以福建籍贯最多,我的邻居和长辈朋友大多说闽南话,我也因此学会闽南话。小学四年级转学到由潮阳会馆创办的朝阳学校后,又经常听教师和同学以潮州话交流;后来到马来西亚求学时,因为能够听懂一些客家话,与当地乡亲沟通也容易得多。

这些语言能力并非刻意培养,而是在成长过程中自然形成。当时,我并不知道,它们日后会成为我研究马华文学的重要基础。

我70岁到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中文系修读博士学位,研究马华文学,今年完成的博士论文,题为《南洋色彩与家园想象——论〈益群报〉文艺副刊(1919—1936)》。《益群报》出版于吉隆坡,20世纪初当地华人社会以广东人为主,因此报刊保留大量粤语词汇及南洋华人的日常表达。阅读这些原始报刊时,我深深体会到童年学会粤语所带来的帮助。许多看似平常的方言词汇,其实蕴含丰富的地方文化、社会背景和时代气息;如果缺乏相关语言经验,很容易误解作者原意。

童年的经历也帮助我理解南洋华人历史。我小时候认识几位从福建、广东“过番”来到南洋谋生的妇女,她们每个月寄钱回乡,也常请识字的人代写家书。后来阅读有关侨批和华侨历史的文献时,我发现,那些档案中的人物与故事,是我童年真实见过的生活。这种经验,让我在阅读文学作品和历史资料时,多了一层理解,也多了一份共鸣。

随着论文写作不断深入,我越来越体会到,方言不仅丰富文学作品的语言特色,更保存南洋华人的生活方式、社会关系和文化记忆。许多看似普通的方言词汇,实际上记录着一个时代的社会环境和文化认同,也是研究马华文学不可忽视的重要线索。

新加坡推广华语取得举世公认的成就,这是国家语言政策的重要成果,也促进了不同籍贯华人之间的沟通。然而,当华语已经成为社会共同语言之后,我们或许也可以重新认识方言的文化价值。方言并不是华语的竞争者,而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保存着不同籍贯群体的历史记忆,也保留了不少古汉语词汇,对于文学、历史、语言及华人文化研究,都具有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价值。

近年来,世界各地越来越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存,语言正是其中重要的一环。对于世界各地华人社会而言,方言不仅是乡音,更是祖辈离乡背井、落地生根的历史见证。它记录着一代代华人的奋斗历程,也承载着家庭、社区与文化传统的集体记忆。

完成博士论文答辩那一天,我忽然想起童年家中的广东保姆、邻里的闽南乡亲,以及校园里的潮州话。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真正帮助我完成论文的,不只是图书馆里的资料,也不仅是导师的指导,还有童年生活中自然学会的几种方言。它们陪伴我成长,也陪伴我走进马华文学研究,方言不只是我人生一段记忆,更是完成博士论文、探索南洋华人文化的一把钥匙。

作者是旅美新加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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