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必须赢得中期选举，因为如果我们输掉中期选举，他们会找到理由弹劾我。我会被弹劾。”
今年1月6日，美国国会山骚乱事件五周年当天，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与共和党众议员会面时发出上述警告，称如果他们在11月中期选举失利，丢掉众议院掌控权，他可能第三度被弹劾。
在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的2018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失去众议院多数议席后，特朗普两度遭众议院弹劾，成为美国史上唯一被弹劾超过一次的总统，尽管两次都被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否决。
为避免历史重演，特朗普早早布局，去年夏季开始向得克萨斯州共和党人施压推行选区重划，力图夺下得州五个民主党席位。加利福尼亚州民主党人不甘示弱，随即推出重划选区方案，矛头对准五名共和党现任议员。其他州也很快效仿，重划选区攻防战在多州同时上演。
最高法院削弱《投票权法》 提供共和党南部“拆票”机会
到了今年4月，两党在这场“地图大战”中大致势均力敌，但两项法院裁决，令共和党人占据明显优势。
第一项裁决来自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涉及路易斯安那州选区重划的争议。
法院裁定，重划方案“过度依赖种族因素”，实质上使1965年通过的《投票权法》（Voting Rights Act）名存实亡。《投票权法》第2条禁止基于种族的歧视性投票做法，长期以来被用于确保少数族裔选民在选区重划中获得公平对待。
4月29日出炉的这项裁决，给了共和党下手机会，在南部主要由民主党人控制的选区进行范围挪动，让一般支持民主党的黑人和拉丁裔选民在一些区更为集中，在另一些地区则加以稀释，以提高共和党人胜出的概率。
一周后，弗吉尼亚州最高法院阻止当地实施一项有利于民主党的新选区划分方案，使民主党再受打击。
共和党或可净赢10席 但仍难保多数党优势
随着各州陆续完成选区重划并展开初选，这轮“中途改图”大致定型。总的来说，共有10个州采纳了新的国会选区划分方案。
共和党人认为，他们在得克萨斯、密苏里、北卡罗来纳、俄亥俄、佛罗里达、田纳西、路易斯安那和亚拉巴马等八个州的新划分选区，可多赢得多达16个席位。
民主党人的反击虽然遭遇多次挫折，但仍有望通过加州和犹他州的新选区，多赢得多达六个席位。
综合来看，共和党占了上风，获得净10席的优势。不过，可能还不足以让他们保住众议院控制权。
首先，民主党要在435席的众议院中取得多数，门槛并不高，只要翻转三个共和党议席即可。2024年大选后，民主党拥有215席，共和党220席，多数门槛为218席。
其次，中期选举通常被视为对在任总统过去两年执政表现的一次“公投”。如果选民对总统的表现不满意，总统所属政党往往在中期选举表现不好。
根据路透和益普索6月8日发表的民调结果，特朗普支持率为35%，略高于他第二任期的最低点（4月民调的34%），也接近他第一任期的最低支持率（2017年12月的33%）。
独立政治与数据分析通讯Silver Bulletin在6月10日更新的平均民调则显示，特朗普的净支持率为负18.7。相比之下，他第一任期同期的净支持率为负11.2，前总统拜登同期为负13.5。
美国人主要对特朗普应对生活费危机与伊朗战争的方式感到不满。自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联手打击伊朗以来，全球石油贸易大受干扰、油价飙升，美国国内汽油价格已上涨约50%。
特朗普低迷的支持率，可能拖累共和党候选人，就像2018年中期选举，共和党就输掉40个众议院议席。
此外，历史也不站在共和党这一边。
自小布什第二任期以来，每一位总统所在的政党都在中期选举失去众议院控制权，包括2006年小布什领导的共和党、2010年奥巴马领导的民主党、2018年特朗普领导的共和党，以及2022年拜登领导的民主党。
美国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管理研究生院教授贝尔特（Todd Belt）回答《联合早报》询问时指出，虽然共和党通过重划选区有望在众议院“先赢10席”，但根据历史经验，总统所属政党在中期选举平均会失去26个众议院议席，尤其当总统的支持率低于50%时，更会遭受两位数的损失。
总统支持率跌至三成多 拖累所属政党中期选情
他说：“由于中期选举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总统执政表现的一次公投，而特朗普的支持率很低，加上美国经济形势严峻，民主党目前处于有利地位。”
要求匿名的中国学者则告诉《联合早报》，根据美国选举预测专家阿布拉莫维茨（Alan I. Abramowitz）的预测模型，中期选举中总统所属政党的席位变化主要取决于两个因素：目前拥有的席位数量，以及选举前的“通用选票”（Generic Ballot）民调差距。
“通用选票”是美国政治民调中，用于衡量全国选民更倾向于支持哪个党派掌控国会的预测指标。它不提及具体候选人的名字，而是直接询问选民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会投票给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的候选人。
目前，共和党在众议院仅有微弱多数，且在通用选票民调中落后民主党约六个百分点。历史数据显示，总统支持率低于50%的情况下，总统所属政党几乎必然在中期选举失去席位。
即便把重划选区带来的净10席优势视为共和党以230席“起跑”，模型仍预测共和党将失去约23席，最终获得约197席，丢失众议院控制权。
这位中国学者指出：“选区重划的优势为共和党提供了一定缓冲，但不足以抵消中期选举中执政党面临的结构性逆风和不利的全国政治环境。共和党若要保住多数席位，必须在通用选票上追平或反超民主党。”
美国得克萨斯州南方卫理公会大学政治学教授吉尔森（Cal Jillson）也告诉《联合早报》，选民希望政府将重点放在经济上，降低通货膨胀率，使生活费更负担得起，但特朗普似乎更关注与伊朗的战争。
他断言：“选民不会对特朗普手下留情。”
“摇摆选民”不足一成却能一锤定音
经过一年的“地图重划大战”，美国绝大多数众议院选区在选票尚未投下前，胜负已大致锁定。今年中期选举后众议院控制权花落谁家，很可能由不到10%的选民决定。这将使选民手中可左右结果的权力降至历史新低。
独立预测机构“库克政治报告”（Cook Political Report）的最新评估显示，在众议院435个席位中，只有35席具竞争性：当中18个被评为“胜负难料”，12个“倾向民主党”，五个“倾向共和党”。
其余大多数选区几乎毫无悬念。库克政治报告将372席（85%以上）评为共和党或民主党“稳赢”，意味着这些席位几乎不会易手。另外28席“很可能”由共和党或民主党赢得，意味着它们目前不具竞争性，除非出现新情况。
根据库克政治报告的档案记录，今年是至少自2008年以来，在选举周期的这一阶段，众议院有“摇摆选区”最少的一年。
库克政治报告的众议院分析师克莱因（Matthew Klein）告诉路透社，缺乏竞争性选区可能会对国会产生影响。如果众议院候选人只须迎合他们的基本盘选民就能赢得选举，而无须争取温和派或反对派支持者，他们就更可能走向极端，而不是政治中间地带。
克莱因回顾二三十年前的国会，指出那时的国会既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也更有效率。“过去，在重大议题上，法案常常能以压倒性多数通过。我们现在真的看不到这种情况了。”
政客“选”选民 美国民主乱了套
吉尔森也有同感。他指出，美国学者担忧“不公正划分选区”行为，会造成美国政治体系的极化和僵局——两党分歧不断扩大，导致国会陷入僵局，甚至可能造成整个政治体系瘫痪。
上述匿名中国学者说，美国将选区划分当作党派武器的做法，正从根本上侵蚀其民主制度的健康与合法性。
贝尔特则指出，选区划分不公使“政治人物能够选择选民”，而不是“选民选择自己的代议士”，这与代议民主的应有逻辑恰好相反。
他担心，如果美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未来可能演变成每两年就重划选区一次。“这很不幸。选民了解他们的代表和候选人是谁是很重要的，候选人了解自己选区的构成也同样重要。频繁的变动会造成混乱，而混乱绝非好事。”
高院裁决助推“杰利蝾螈”侵蚀民主制度
根据美国宪法，美国必须每10年进行一次全国人口普查，以统计各州的人口数，然后据此重新分配联邦众议院435个议席。人口增长快或流入多的州会增加席位，人口流失或增长缓慢的州则减少席位。
按照惯例，各州是在人口普查结果出炉后重划选区。不过，由于宪法把决定国会议员具体代表州内哪些选民的权力留给各州，这就为“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提供可操作空间——即通过不公平划分选区，为特定政党谋取选举优势。
“杰利蝾螈”一词源于1812年马萨诸塞州州长格里（Elbridge Gerry）主导的一次选区重划。他为了让所属党派在选举中获胜，将一个选区划成了类似蝾螈（salamander）的奇怪形状，媒体便将州长姓氏与蝾螈组合起来，创造出这个政治术语讽刺这种行为。
美国上一次人口普查在2020年进行，次年公布各州人口数据。下一次人口普查为2030年。
共和党这次在特朗普授意下，于“10年周期中途”重划选区，虽然罕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得克萨斯州就曾在2003年这么做。
根据联邦法律，通过选区重划来谋求选举优势的做法，并不违法。保守派占多数的美国最高法院在2019年裁决，联邦法院无权审理政治选区划分争议。
首席大法官罗伯茨（John Roberts）当时在判决书中写道：“联邦法官无权在两大政党之间重新分配政治权力。”
美国还有其他法律限制“杰利蝾螈”，如1965年通过的《投票权法》就禁止任何基于种族、肤色或语言少数群体身份的投票限制或程序。这常用于挑战歧视性的选区划分，防止少数族裔的选票被不合理地稀释。
可是，美国最高法院今年4月29日再次出手，在路易斯安那州选区争议中作出有利于共和党的裁决，大大削弱了《投票权法》对少数族裔权利的保护。
随着法院大开方便之门，两党势必在未来加倍运用“杰利蝾螈”手段。这一轮选区划分之战告一段落后，两党已着眼2028年选举周期，准备展开更大规模、更激烈的“地图攻防”。
可以预见，围绕选区划分的争斗，将继续考验这个老牌民主国家的制度韧性与社会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