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太地缘政治角度看，香格里拉对话本该是中国和美国充分利用的防务外交平台，因为这两个大国目前在这个地区的博弈可谓空前激烈，而中美关系也一致被视为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不过，客观上讲，两国因各自的原因，似乎都低估香会可起的作用。
今年的香会，由于中国国防部长董军连续第二年缺席，因而使两国防长又一次失去一个直接对话的机会。二度赴会的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斯因此独占鳌头，在第一天大会上发表一番豪言壮语，阐述美国接下来的太平洋地区防务战略，凸显战争部本色。总一句话，美国要加强军力，确保地区势力均衡，不允许有地区霸主出现。
首先，美国本身将加大军事上的投入，去年美国防务开支达到1万亿美元（约1.29万亿新元），今年则要投入1.5万亿美元。同时，美国也要求地区盟友和伙伴国，把国防预算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3.5%，分担防务责任，不再有搭顺风车这回事。他强调，联盟不是看旗帜有多少，而是看编队有多少。
讲到这里，赫格塞斯话锋一转说：“我们不需要更多的会议，我们需要的是更大的战斗力！不好意思，这里我要说，少一些香格里拉，多一些战舰，多一些潜艇。”如此给对话会的主办方当面泼冷水，讲酸话，外交上显得格外唐突，但也彰显美国牛仔的强悍和粗旷。赫格塞斯要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就是美国要东南亚国家（显然也包括澳大利亚）增强海上军力，一起应付中国海军的扩张，在太平洋持续遏制中国的基本战略不变。
不过，赫格塞斯对东南亚各国的了解也许还不够深入。所谓“少一些香格里拉”的表述，除了不客气，还传达另一个信息：香会并没有多大作用，一切还是要看军事实力。要有强大军力就必须增加防务开支，多造舰艇。可亚太多数国家对如此简单的逻辑并不以为然，除开现在与中国龃龉日深的日本和菲律宾，以及也把中国当威胁的澳洲和印度。因为，大家知道，如果一味砸钱买武器，结果就是军备竞赛，而各种复杂的国际关系问题和争端，并不是单靠武力就可以解决的；就南中国海而言，也只会加剧紧张局势，增加擦枪走火的风险。
新加坡国防部长陈振声在会后接受媒体访问时，就对这点做出明确回应。他强调，增加国防开支是各国防长讨论的一个议题，但关键不只是花多少，更在于怎么花。就如许多新技术领域，关键不在于投入多少，而在于创意是否够强，能否以相同甚至更少的开支取得更大成效。他说：“开支与能力之间并没有直接关联，不同国家有不同的开支，不同国家也以不同的方式，根据自身需要，明智地运用开支来建立能力。”
此前，在香会最后一场全会上发言时，陈振声已作了巧妙的回应，他用华语讲了四句顺口溜：“空谈不做，万事成难；只做不谈，互信更难；不做不谈，难上加难；边做边谈，万事不难。”这其实就是说，香会是一个很有用的对话平台，可以让各国边做边谈，增加互信和了解，避免误判误读。赫格塞斯去年初才出任战争部长，他接连两年出席香会并发表主题演说，这本身其实就已证明他对香会的重视。
与会者能接收到最新信息
正所谓世事如棋局局新，香会每年举行，紧跟世局变化，一来让所有与会者能接收到最新信息，二来是让各方，尤其是有纠纷的各方有机会当面交流和交锋，阐述各自的想法和立场。一个最佳例子是赫格塞斯的“变调”。首先，在去年演讲中，他口口声声“印太”，声称美国“自豪地重返印太地区——并且我们将长期留驻。美国是一个印太国家。自建国伊始，我们就一直是一个印太国家。我们将世世代代继续作为一个拥有印太利益的印太国家”。今年，他却只字不提“印太”，只用“太平洋”，这当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其次，去年他罗列诸多对中国的指控，矢言将与各国站在一起，共同努力遏阻中国的侵略行径。今年则明显缓和调门，还特别提及中美两国元首“建设性战略稳定”的对话，并向在座与会者保证：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相互尊重是“真实、实质性”，对地区乃至世界和平历史都具有意义。
春江水暖鸭先知，与会者肯定都能在现场感受到亚太地缘政治气候的变化。这就是香会，它既可以让大家亲身“测温”并公开论辩，也可以通过闭门交流，坦诚交换意见和看法，更可以通过这个平台探讨和缔造涉及安全的合作机制。
在这次大会上，新加坡和16个国家联合发布保护水下基础设施的指导原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此，除了亚太，众多域外国家，特别是欧洲国家的防务、安全、军事领导人，以及智库学者等，都踊跃出席，使香会蔚为一年一度的盛会。虽然中国也举办自己的香山论坛，但性质上毕竟大不相同，不能与香会相提并论。作为已有20多年历史的防务外交平台，香会已证明它存在的价值和难以替代。
中国防长连续两年缺席香会，一些中国学者专家有他们本身的解读，但外界更多的会联想到近来大陆政府中央军委发生的“人事大地震”。无论如何，这让中方失去面对世界讲好本身防务安全故事的良机。平心而论，外交是一门学问，不是每个国防部长都具备纵横捭阖的本事和口才，在这方面，美国人因为政治性质不同，至少表现得更加能说会道，而不是只会照本宣科。
毋庸讳言，中美两国元首会谈定调是非常重要的，但在防务安全课题上，并非就此可以了事，只是按下暂停键，很多问题还是得通过双方进一步沟通、对话和谈判去化解。一个例子是习特会之后，驻韩美军司令布伦森发表的“韩国匕首”论。他说，从中国的战略角度来看，韩国就像一把指向中国的“匕首”。中国驻韩国大使馆对此不满质问：“你的对华言论充满敌意和攻击性，是得到华盛顿的授权，还是想挑战中美元首北京会晤的共识？”
在这次香会上，与会的中国解放军代表也就此提出质问。赫格塞斯把球丢给同样在场的布伦森。这个军头回应称那只是一种看法（perspective），还引经据典，称当年普鲁士军事战略家克莱门斯·威廉·雅各布·梅克尔（Klemens Wilhelm Jacob Meckel，1842年至1906年）也说过朝鲜半岛是指向日本心脏的匕首。虽然两者风马牛不相及，但中方至少有个机会当面质问，迫使对方做出解答。
此外，我们更须看到，在中美激烈博弈的大背景下，亚太地区存在不少地缘政治火点，包括中日之间矛盾的加深，中菲岛礁主权争端恶化。不久前访问朝鲜的新加坡外长维文也透露，朝对韩（国）和对外立场愈趋强硬，不仅明确拒绝统一，也无意与韩国或美国接触。近日，日本和菲律宾突然宣布，启动涉及台湾以东海域的海域划界谈判，引起中国的关注和不满。在这次香会上，中方代表也没错过向日菲两国防长提出问题的机会。
诸如此类的区域国家矛盾，固然不是香会所能解决的，但香会提供一个各方可以交集对话的平台。对话虽然也可能充满火药味，但无论如何总比不交流不沟通来得好。中国人向来主张通过和谈解决国际争端，这符合丘吉尔所说的，谈总比打来得好（jaw-jaw is better than war-war）。中美元首因为能谈，所以有构建“建设性战略稳定”的共识，这是好事一桩，不管它能持续多久。香会能对亚太地区的和平与安全发挥的作用正是如此，作为能共同维护亚太和平的中美两大国，应该看到香会这个可贵之处。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