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占新:贤能政治,还差一个问题没回答——与白彤东教授商榷

民主并非天然免疫的制度。它会短视,会被情绪带动,也会被多数暴力侵蚀。这一点,从古希腊到《联邦党人文集》,一直都是政治哲学的核心张力。

6月1日,复旦大学哲学教授白彤东在《联合早报·言论》发表《过度民主的暴政:儒家的答案》,针对民主的结构性缺陷,开出一张儒家贤能政治的处方。

笔者认为,作者看见民主的病症,但开出的药方太古典,也太乐观。文章最值得商榷之处,在于它从民主的弊病直接跳到儒家贤能政治,中间缺了授权、问责与退出机制的完整论证。

一、民本不等于民主

早期儒家确实有“民贵君轻”“为民”“养民”“保民”的思想,但它本质上仍是“替人民着想”,而不是“由人民授权”。这中间的差别至关重要。

在白教授的方案中,下院由民选产生,上院则经由贤能遴选机制产生。

他认为这保留民意表达渠道。但问题恰恰在这里:若上院贤能可以制衡甚至凌驾民选下院,“人民的不满意”究竟通过什么机制转化为制度后果?民本政治可以要求统治者爱民、养民、教民,却始终没有真正回答:人民如果不满意,能不能把统治者换掉、用什么方式换掉?如果不能,所谓“为民”最终仍可能是一种温和的父权政治。

二、谁来判定谁是贤人

白教授提出三种选拔贤能上院议员的路径:由下院议员互选、通过特定考试取得资格、或以道德代理指标(如地方任职年限、支持率、无犯罪记录)为准入门槛。这是文章中最具体的制度设计,也是最须要正面检验的地方。

考试路径选出的是技术官僚,不等于道德贤能;下院议员互选,则很可能复制现有政治生态中的派系逻辑;道德代理指标看似客观,却只能测量政治生存能力——一旦制度化,政客仍会为满足指标而调整行为,贤能筛选机制将再度异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利益计算。“谁是贤人”这个问题不回答清楚,贤能政治就只是美好的词语,而非可运行的制度。

三、民粹兴起的原因更为复杂

白教授将当代民主困境,部分归因于民众的短视与理性能力不足。这个观察并非全无道理,但简化问题的复杂性。民粹主义的兴起,有更深层的结构因素:全球化造成的经济失落感、贫富差距扩大、传统政党的代表性失灵、社交媒体放大愤怒情绪,以及自由主义精英长期忽视底层焦虑等。更重要的是,即便承认民主有结构性缺陷,这些缺陷是否只有贤能政治能够纠正?比例代表制、排序复选制、审议民主、独立司法等改革方向,都是在民主框架内回应这些问题的尝试。文章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些路径不如引入一个不可问责的贤能上院。

四、自由主义危机需要另一种答案

白教授敏锐地指出,自由主义正在被民主平等化的浪潮侵蚀——这是真实的当代政治现象。但他给出的答案是:用贤能上院来补足自由主义失守的空间。

问题在于,自由主义的危机不是靠引入一个外部制约机制就能解决的。现代宪政民主中的权利保障、司法独立、新闻自由、程序正义,本来就是民主内部的制度性约束。自由主义被侵蚀,恰恰是这些内部机制在政治压力下逐渐失效的结果。真正的出路,是重建支撑自由主义运作的社会与制度基础——公民教育、独立司法的实质保障、媒体的多元生态、知识精英与普通民众之间的信任重建。这些答案留在民主框架内,比绕道儒家更有说服力。

儒家确实能为现代政治提供有价值的伦理资源:责任感、公共精神、政治人物的德性修养、对长远公共利益的重视。这些提醒并非没有意义。但伦理资源不能直接转化为合法性来源。现代政治真正绕不开的问题是:权力从哪里来?如何被授权?如何被监督?如何被更换?

儒家贤能政治最大的漏洞,不是它期待贤人,而是它没有说清楚一件事:当贤人不再贤时,人民怎样让他下台。

作者是退休教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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