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七国集团(G7)公布计划,寻求降低对单一来源的稀土元素与永磁材料的依赖,关键矿产的地缘政治博弈由此迈入新阶段。根据倡议,G7成员力求在2030年前,对单一供应源的依赖度降至60%以下,并以长期降至50%为目标。
此举反映出西方国家对供应链韧性与经济安全的担忧日益加深,也揭示一个更具普遍性的现实:关键矿产领域的竞争,已无法再简单归结为美中两国的对垒。
若要解读当前关键矿产格局的演变,更全面的分析框架,是将它视为由三大利益群体构成的三角博弈关系。三方在全球价值链中各据其位,各自的利益诉求都有合理性,却也难免存在竞争与冲突。
第一方是西方经济体,掌握先进技术、雄厚资金与主要消费市场。第二方是中国,在众多关键矿产的价值链环节中,已建立起完备的冶炼加工与制造能力。第三方则是资源丰富的南方国家,全球锂、镍、钴、铜及稀土等矿产的储量,大多集中在这些国家。这种三角格局,正深刻影响着全球化的未来走向。
在这一新格局中,一项至关重要却未获充分重视的趋势,是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议价能力的持续提升。这些国家正逐步摆脱单纯出口原材料的传统模式。印度尼西亚推行矿产下游加工战略,就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非洲与拉美多国也纷纷推出类似举措。这些国家试图在价值创造环节分得更大份额,推动本土工业化进程,并巩固自身在全球供应链中的谈判地位。
它们的转型成败,将决定正在形成的关键矿产资源经济,究竟会推动全球均衡发展,还是进一步拉大发达与发展中经济体之间的发展差距。这种“资源民族主义”思潮,正在改写全球化的运行规则。
过去40年,全球生产分工长期遵循比较优势原则,供应链布局以成本最优为导向。经济相互依存曾被广泛视为稳定与繁荣的基石。如今,地缘政治紧张、技术领域竞争以及供应链中断风险,促使各国政府与企业将重心转向韧性与安全保障。世界正从“效率优先型全球化”,逐步转向“风险管理与战略考量主导型全球化”。
三大结构性因素推高全球对关键矿产的需求:新一轮工业化浪潮、人工智能、数据中心与数码技术带来的算力需求激增,以及全球向低碳发展转型——后者离不开锂、镍、钴等矿产作为核心支撑。
本质而言,全球对自然资源的依赖并未减弱,只是从对化石燃料的依赖,转向对关键矿产的依赖。
在需求快速增长的同时,关键矿产的供应体系却存在明显的结构性失衡。澳大利亚、智利、印尼、刚果(金)等国,是全球主要矿产储量的集中地,而冶炼加工环节的产能,高度集中于中国;终端消费需求,则主要来自发达工业经济体。资源所有权、加工能力与终端市场需求的地域分离,催生出高度相互依存的全球供应链,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实现完全掌控。
与此同时,地缘政治因素对供应链运作的影响不断加深。出口管制、投资限制、产业补贴、本土化要求以及战略储备等手段,应用愈发普遍。但各国为降低自身脆弱性、强化供应安全所做的种种努力,反而加剧市场分化,影响早已超出矿产行业范畴。
在正常的市场环境下,西方的技术优势、中国的加工能力,以及南方国家的资源禀赋,本可通过自由贸易实现整合,形成高效的全球分工体系。但当前的地缘政治分裂,却导致各国纷纷重复建设产能、转移生产基地,并搭建相互独立的平行供应网络。
对企业而言,这意味着采购成本上升、合规压力加大,以及运营复杂程度的持续提高。从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到高端制造与国防科技等多个行业的企业,都被迫推进供应商多元化、建立战略库存,并维持冗余的生产配套安排。这些措施虽能增强供应链韧性,却不可避免地削弱规模经济效应,最终将通货膨胀压力传导至全球消费者。此外,关键矿产作为数码经济、高端制造、绿色产业与国防科技的核心基础,上游环节的任何波动,都可能迅速波及整个产业生态。
这种影响对于全球绿色转型而言,意义尤为重大。各国气候目标的实现,有赖于关键矿产的稳定获取与价格可控,也离不开高效的国际产业合作。随着供应链逐渐分化为多个相互竞争的区域集团,可再生能源应用与电池生产的成本或将走高。地缘政治博弈,正成为全球碳中和进程中最主要的人为阻碍之一。在此背景下,核心挑战并非寻求“脱钩”,而是探索新形势下的合作之道。完全的自给自足既不现实,在经济上也缺乏可行性。发达经济体的技术优势、中国的加工能力,以及南方国家的资源禀赋,本质上具有高度互补性。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国家集团,能独立主导关键矿产价值链的所有环节。
对企业来说,积极适应环境与推进供应多元化同等重要。企业必须跳出单纯追求成本最小化的思维,转而制定兼顾效率与韧性的供应链战略。具体做法可包括:搭建多元采购渠道、深化区域合作、加大回收技术与替代材料研发投入、提升合规能力,以及更主动地参与国际行业标准制定与治理体系建设。
避免地缘政治分裂加剧,更具可持续性的发展路径,在于强化多边合作:维护基于规则的贸易体系,构建更具包容性的供应链治理机制,并通过投资、技术转让与基础设施建设,帮助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提升产业能力。这一路径不会消除竞争,却能确保竞争始终符合全球共同利益。
纵观历史,国际秩序的每一次重大变革,都围绕着某种战略资源展开。20世纪的核心战略资源是石油,如今则是关键矿产。
当前的竞争,本质上不只是为了获取资源,更是为了塑造下一个全球时代的规则、机制与权力格局。关键矿产领域的博弈,折射出全球化自身性质的深刻转变。
世界大概率不会回到过去那种效率至上的模式,但也未必会走向彻底分裂、彼此隔绝的阵营。更可能出现的,是一种全新的全球化形态——在效率与韧性之间、开放与安全之间、竞争与合作之间,寻求平衡。关键矿产最终会成为分歧的导火索,还是共同繁荣的基石,取决于西方、中国与南方国家,能否找到一条“在竞争中合作、在合作大陆政府存”的可行路径。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
原载《商业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