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新加坡快变“印加坡”?

上个月以来,“印加坡”这个中文新名词突然在境外中文网络信息圈横空出世,被一些自媒体人大肆炒作,甚至制造一种假象,新加坡已因此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和“破防”了。

所谓“印加坡”,是指新加坡的印度人暴增,连牛车水也满街印度人,原本华人占多数的新加坡,很快就要变成印度人的新加坡(印加坡)了,而“破防”则是指新加坡数十年来苦心形塑的多元社会快完蛋了。

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新加坡人而言,这种叙事犹如天方夜谭。但未尝不能视为一记警钟,提醒我们总有外人基于各种原因和动机,会利用新加坡一些社会断层线搞破坏,我们除了须提高警惕,也须继续设法加强内部凝聚力,避免任何社会矛盾的激化。

6月6日,新加坡警方发表文告,透露官方已援引《网络犯罪危害法令》,向社媒平台YouTube、脸书和X发出14项屏蔽指示,要求这些平台采取一切合理措施对新加坡用户屏蔽相关内容。

这些内容具煽动性的贴文和短视频的叙事,包括:指新加坡的多元种族政策只是为了迎合西方价值观;新加坡的稳定来自华人人口占多数,而不是它的多元种族政策;印度族的政治人物越来越多,他们会倾向于偏袒来自印度的移民;新加坡的文化基本上是华族文化,政府与中国“脱钩”的做法无视印族社群壮大带来的威胁,这必将导致堪虞的后果。

内政部和警方的调查显示,这些贴文和视频恶意煽动对本地印族社群的敌意,相信源自一个中国平台,随后被其他平台与网站转载,也在面向本地人的网络舆论空间散播。律政部长兼内政部第二部长唐振辉回答媒体询问时说,目前没有证据显示,有关贴文是任何政府协调发起的行动。

无论如何,这些针对种族课题的煽动性言论,触及新加坡社会和政治一根最敏感的神经,因此我们也不能等闲视之。那个中国平台发出有关贴文和视频,动机何在也耐人寻味。毕竟新加坡和中国是友邦,有非常密切的经贸往来、政府间的合作和民间交流,为什么要恶搞这样一个绘声绘影的种族课题呢?

这种炒作手法,其实就如西方国家绘声绘影的新疆维吾尔族叙事,中国人对此是深恶痛绝的,不料现在却有人依样画葫芦来攻击新加坡,这种行为无疑是对一个友邦的伤害。因此,一般新加坡人自然会很反感,无形中也破坏了两国人民之间原有的好感和善意。

对新加坡人而言,维护种族和谐是立国的一大根基,大家都深知破坏种族和谐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更不会允许外人来挑拨离间,插手我们的国内事务和政治,破坏我们竭力维护的社会和谐与政治稳定。

发动攻击者显然做过一定的功课,包括挖出2021年曾经在新加坡国会进行过热烈辩论的《新加坡—印度全面经济合作协定》(CECA)课题。这场辩论已厘清之前好些关于这一协定的误解和误传,但显然还是让攻击者当成很好的素材,将之信手拈来,配上新加坡印度族庆祝大宝森节的街头照片,加上新加坡破防之类的耸人标题,达到吸睛蹭流量的速效。但这也只能欺骗那些对新加坡缺乏了解的受众,新加坡是个开放社会,新加坡人的信息是灵通的,不会那么容易受误导和蛊惑。

值得探究的是,为什么有关的平台会在此时此刻祭出这样一个课题?话题一出,顿时引起一群人蜂拥而至,争相咬噬(包括自媒体博主,经常受邀上电视政论节目发表高见的所谓名嘴、专家和学者等),这是比较好解释的,他们基本上就是借机蹭流量,特别是靠自媒体吃饭的人。很多中文自媒体人现在都在YouTube等社交媒体上营生。但最先挑起“议题”者又是居心何在呢?

正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站在新加坡人的立场,直觉就是有心人试图给我们添麻烦,或是晓以颜色,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一些言行让他们感到不快。然而,他们似乎低估了这么做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对新加坡而言,煽动种族政治是一道不能逾越的红线。这个“红线”的概念,相信对中国而言应该并不陌生。

一个合理的推断是,这一波攻击是始自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涉台言论所引发的轩然大波的延续。从那时起,对新加坡的攻击就一直持续不断。期间,早报驻京记者沈泽玮写了《〈给阿嬷的情书〉的统战启示》一文,虽然其中有关统战的论述一般新加坡人未必苟同,但不幸在时机上却给攻击者提供了新的柴火,除了新加坡政府,连带早报本身也受到围殴。近期一些名嘴在台湾等地的中文电视时事节目上,也加大力度抨击新加坡政府,甚至对黄循财总理作出人身攻击。

海外中文媒体和网络对新加坡的恶意攻击,也可以放在中美两国大博弈的大背景下来审视。这场大博弈现在已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美国总统特朗普因为内外交困(对外战争,对内民调低下,中期选举迫近)决定访华,表面上和北京暂时休兵,但两国暗地里的博弈其实在不断加码。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突然访问朝鲜,显示北京加紧布局东北亚。华盛顿则把日本和菲律宾进一步推向前线。驻韩美军司令提出韩国是指向中国的匕首论,美国完全没有放弃第一岛链的意思。除此之外,澳英美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和美印(度)日澳四方安全对话机制(QUAD)也没有闲着。与此同时,中欧关系也暗流汹涌,双边贸易矛盾重重。

在这场地缘政治的大博弈中,新加坡坚决不选边站,但和其他力求中立自主的中小国家一样,必须面对来自两大阵营的信息战和认知战,不管是政府还是非政府行为。较之其他国家,新加坡的地位尤其特殊,在诸多中国或亲中网民心目中,我们就是个华人国家,照理应该认同和倒向中国,反美反日,但却偏偏不这么干,因此对如此“不识相”的小国,必须大加挞伐、教训、贬损、羞辱和唱衰。

这暴露的既是对新加坡所处地缘政治环境和外交政策的无知,也是对小国自主的缺乏尊重。无论如何,来自大国的一小撮人肆意无端攻击一个弱小邻国,实足叫其他小国寒心,当然也不会给中国的外交加分。来自友邦的人,试图搅动新加坡的种族政治,擅闯新加坡最敏感的政治禁区,更是对新加坡人感情的极大伤害。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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