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综合住户调查出炉,就总体婚姻状况而言,在未满40岁的居民中,单身现象日益普遍。25岁至29岁的女性近七成仍是待字闺中;30出头的男性,近半仍是孤家寡人。或许,新加坡统计局端出的这些数字,只是循例告诉大家一件市井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故此并没引起坊间多大的讨论。
真正点燃舆论的,反而是政府早在今年4月成立跨部门工作组,研究影响婚育决定的因素,并由总理公署部长英兰妮领导,预计明年初提出完整报告。消息一出,网上顿时质疑四起:一个自己未婚的人,凭什么教别人成家立室?
乍听之下,这个质问理直气壮;细品之下,却经不起推敲。若公共治理必须以亲身经历作为资格,财政部长是否要先破产,才能制定破产法?卫生部长是否要把各种疾病都患过一遍,才有资格规划医疗制度?政治从来不是由经历相同的人治理经历相同的问题,而是由能够整合资讯、统筹资源、承担决策责任的人处理公共事务。一位部长是否已婚,与她是否能够主持婚育政策之间,本来就不存在必然关系。
然而,若争议真的只是资格问题,这场风波就不会持续发酵。因为公众真正质疑的,从来不是英兰妮,而是她所代表的那套制度。
数十年来,新加坡几乎把所有能够想到的政策工具都投入婚育领域:首次购屋优惠、育儿津贴、托儿补助、延长产假、共享育婴假……若论资源投入,新加坡并不逊于许多发达国家。然而,与不断增加的政策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持续下探的生育率、不断延后的初婚年龄,以及越来越普遍的终身不婚。
当一种政策持续多年却始终无法扭转乾坤,人民怀疑的便不再是某一项措施是否足够,而是整套治理思维是否仍然理解今天的社会。英兰妮因此成为箭靶,并非因为她未婚,而是因为她代表这套投入无数资源,却始终未能扭转趋势的治理体系。
于是,真正的问题便不再是谁有资格谈婚育,而是国家究竟还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婚育。
长期以来,政府习惯把婚育理解为公共政策问题:住房不够,就补助住房;养育太贵,就增加津贴;育儿困难,就扩大托育服务。这些政策并非没有效果,它们能够降低成本,也能够减轻压力,却始终无法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即使有能力结婚,也选择不结婚?
因为婚姻与生育,本质上从来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种人生抉择。国家能够补贴婚礼,却制造不了爱情;能够补贴育儿,却建立不了亲子信任;能够降低生活费,却无法替任何人创造一段愿意彼此承担的人际关系。当年轻人迟疑的不再只是房价,而是未来;忧虑的不再只是育儿开销,而是亲密关系本身的稳定性,再多的政策资源,也只能影响边际,而无法逆转趋势。
这并不是政府投入不足,而是政策开始触及自身无法跨越的边界。现代国家擅长配置资源、设计制度、调整税赋、建设住房,也能够透过公共政策影响人们的行为;然而,亲密关系终究属于私人生活,而不是公共权力能够生产的对象。国家可以营造适合建立家庭的环境,却无法创造愿意建立家庭的人。
因此,今天的婚育危机,与其说是福利不足,不如说是治理逻辑出现落差。政府仍不断增加资源,却仍倾向把婚育理解成一个成本问题;然而,年轻人面对的,却是人生意义、亲密关系、时间分配、职业压力,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这些因素彼此交织,早已超出传统政策工具所能解决的范围。真正改变的,不只是社会环境,还有人们对于婚姻本身的理解。
新设立的小组名为“重塑结婚与生育观念工作组”,恰恰说明政府并非不知道,过去那套鼓励婚育的政策思维,已难以回应今天的问题,必须重新寻找新药方。说英兰妮没有资格谈论婚育,自然是一种诛心之论。但她日前坦言“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也没遇到对的时间”,反倒无意间说出这场争议最真实的答案——原来,即使是一位负责统筹婚育政策、手握各种制度工具的“月老”,在姻缘面前,也与千千万万普通人没有分别。
这不单是英兰妮个人的无奈,也是现代国家治理能力的边界,同时也是统计局的报告中,那些冰冷的数字所无法回答的问题。
(作者是《联合早报》高级多媒体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