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锐:从方言到《回阿嬷的情书》
——两个可商榷的可能

八场潮语场次,两小时售罄;加映八场,再一小时半售罄,后续追加50再100场原音放映同样秒杀;几位国会议员公开在社媒表态,将于国会提问有关方言原音公映的情况——一部投资仅1400万人民币(约266万新元)、演员多是新(素)人的中国文艺片《给阿嬷的情书》,就这样在狮城掀起一场远超电影的热潮。

几乎同一时间,一则看似平静,实则份量极重的新闻见报:新加坡统计局最新家庭用语调查显示,以英语为家中主要用语的家庭已逼近六成,而华、巫、印三大族群以各自母语为家中主要用语的比率全面下滑,如主要使用华语的家庭,从29.9%下滑至26.6%,常说方言的家庭则进一步缩小至5%以下。

我以为极有意思地,把以上这两个跟语言紧密相关的社会现象联系在一起的,是推广华语理事会回应《给阿嬷的情书》所引发的讨论,强调“对祖辈潮州话的情感连接,和对华语的喜爱,其实并不相互对立”,国人无须选边站。我们珍视祖辈方言故事与支持华语发展源于同一种文化情意,两者可共存并促进新加坡华语的延续。

方言的新路口

如是,朝野接下来合理的提问大概就是:我们的方言政策,是否走到一个必须重新检视的路口?

近半个世纪前的1979年,讲华语运动的发起有历史缘由:一个多元种族、多元语言小国,华人内部又有多种不同的方言——福建话、潮州话、广东话、客家话、海南话——故“多讲华语,少说方言”以打破方言隔阂、建立共同母语的目标,至如今早已达成——本地绝大多数华人,都不再使用方言,常用方言家庭仅占4.9%就是最好的力证。华族学生经过至少10年的华文课堂,基本可以使用华语进行基本交谈(当然程度各异)。

聚焦方言来看,在新加坡华人家庭里,方言的实际使用者已所剩无几,顶多只是祖父母一辈在使用,大概40岁以下的世代都不用,甚至不会方言。方言在今天的新加坡,早已不具备与华语争夺“生活语言”地位的实力。真正与华语争夺国人,特别是下一代的“官媒上的用语比重”的,是英语——是孩子放学回家后脱口而出的英语、是职场里理所当然的英语、是社交媒体上无所不在的英语。方言电影解禁,动摇不了这个大局,因为方言早已退出主场。所以,今天讲华语运动真正希望的是讲英语的国人,即逼近六成、仍在稳步攀升的英语家庭,也会说“讲华语?我也可以”。换言之,当年设定的方言目标早已转变,然而方言政策的逻辑运作,如不播放方言电视、电影与广播,仍未改变。这正是为什么推广华语理事会的声明,显得如此重要与可贵——它明确告诉我们“方言与华语相竞争”的历史语境和社会现象已经过去。在如今的新加坡,方言与华语,不须要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方言与华语也无须对立。

共生的关系与情感的关联 

如是,方言影视的原声公映须逐案特批,甚至配合方言文化节才可原声播映的现状,是否有重新检视的必要?我想,对好多排队还买不到原声电影票,甚至要驱车到邻国观影的国人来说,答案是相当易见的。真正的理由其实很单纯:新加坡统计局的社会用语数据早已消除1979年的忧虑。今天会潮州话、听得懂潮州话的年轻一代已属少数,多数人即便走进戏院看了潮语原声版《给阿嬷的情书》,也不可能因此就在餐桌上重新操起祖辈的乡音——现实的语言环境,早已不复可能。

值得肯定的是,数码发展及新闻部与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这次的反应,称得上迅速而务实:从最初八场,到加映八场,再到额外批准50场,甚至100场,乃至公开承诺“更灵活地处理相关申请”“适时检讨现有方针”。这说明官方体恤到民情,感受到原有的公映框架与民生需求之间的落差。我们当然也清楚,灵活处理个案或特例,终究不同于制度性的松绑。逐案审批、临时加映,仍然是把方言电影当作一种“须要被特别管理”的例外状态,而不是承认它的正常存在空间。在网络媒体已可大量且轻易地看到各种方言节目、电影、广播的今天,我们如果可以从根本上,在电影院或电视和广播中,更大程度地拥抱方言节目,那传递出的我们社会成长与成熟的讯息将何其重要

更进一步从语言学角度来说,方言与华语之间其实存在着一种“共生关系”。语言学界的共识基本是许多汉语方言在语音、词汇乃至语法上,与古汉语、与华语书面语之间,有着比现代白话文更紧密的血缘联系。相信所有有方言经验的朋友都有深刻体会:从小对方言的声调、语感保有基本的敏感度,往往更容易体会华语声韵的美感,也更容易理解日常俚语、古诗格律背后的音韵逻辑。方言不是华语的对手,而更像是华语的一份“活的注脚”。

除了共生关系,还有情感关联。《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让许多本不谙潮州话的观众,也执意寻找原声潮语版本观看,恰恰证明一件事——语言认同这件事,情感先于实用。一个人若因为一部电影,重新对自己祖辈的乡音产生亲近与好奇,这份柔软的情感联系,恰恰是华语教育难以单靠课堂和考试“制造”出来的。如上所言,方言的电影和节目,已经不会威胁华语作为共同语的空间,反而有可能拉近几代人对“华文华语”背后那整片文化海洋的兴趣与亲切感。

其实,这场跨海隔洋的文化对话,早在近半个世纪前便已开始。1984年由新加坡广播局制作的历史题材电视剧《雾锁南洋》,讲述的正是从中国南来华人在异乡扎根,辗转迁徙,历尽艰辛在新加坡谋生发展,落地生根为新加坡的繁荣作出巨大贡献,是新加坡电视史上最早也最知名的“下南洋”的作品之一。之后也成为被引进中国的60部电视剧之一,我的好些中国朋友对该剧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正是我们早期输出影视作品的风光年代。此后,处理相关题材的影视作品就少了,如侨批这一最直接承载南洋华人情感与经济纽带的历史载体,虽有展览和报道,却没有真正成为电影的主角。《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为引,牵动的是华南与南洋之间绵延百年的书信往来、汇款与牵挂。这段历史,新加坡从来不是旁观者,而是主角之一——多少本地家庭的先辈,正是靠着一封封侨批,与故土维系着血脉与生计。就如我小时候刚识字,就懵懂地被阿嬷唤来读信。好多年后,我才知道阿嬷用福建话所说的“读批”,就是侨批的“批”字。

《回阿嬷的情书》

这么多的念想啊——是否我们真该好好再拍一部属于新加坡自己的“情书”?既然有了一封《给阿嬷的情书》寄来南洋,我们礼貌上,甚至情感上是否应该有回信?我以为答案不必是简单的对答或回应,而是把故事接着讲下去、讲得更贴近今日今时今地。这部或可名为《回阿嬷的情书》的影视作品,无须停留在过去那种乡愁与离散的旧调,更可触及今天新加坡多元种族、多语并存的现实——侨批里的故事、写信佬的牛车水,多元方言群体的交融,甚至新移民的融入与贡献。唯有如此,这段跨越百年的南洋对话,才不会止于怀旧,而能在新加坡当下的土壤里,发出新的回声与可能。

这或许是我们的创意工作者,甚至有关官方接下来可以着力之处:主动扶持本地创作者,把侨批、下南洋、新移民融入这类题材,纳入资助与扶持范畴。让新加坡在未来不只是《给阿嬷的情书》的观众与讨论者,更是这场跨越世代、空间和语言的对话中,能够主动发声的一方。

作者从事语文教育和本地文化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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