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慧良: 今晚,用什么油?

中联油脂致癌事件爆发后,致电询问母亲最近用什么油炒菜?她说,多半是买猪板油回家自炸猪油。但她顿了顿,补了句:“前天和朋友外出,吃了胡须张便当,不晓得有没有问题?”

后来政府公布使用致癌油餐厅及业者名单,从高档的台北晶华酒店、知名的鼎泰丰、路易莎咖啡到便利超商的饭团等,得知胡须张也名列其中,也莫可奈何。

月初带着孩子返台度假的小姑,原本最想品尝嘉义老家的小吃。致癌油事件一爆发,餐餐都仔细端详店家的说明招牌,确认不会吃到问题油品。她抱怨说:“唉!吃个饭这么麻烦,不晓得该吃什么好?”在国外生活多年,回到故乡竟然为一顿安全的饭犹豫不安。

过去10几年,从塑化剂到毒淀粉,从强冠黑心油到顶新地沟油,每隔几年就爆发一次食安风暴。2014年黑心油风暴,是压垮马政府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为当年地方选举大败的主因之一。马政府隔年大修《食品安全卫生管理法》(简称食安法),对黑心厂商大幅提高罚金与刑责,成为食安法规重要分水岭。

当时站在街头高喊痛批马政府“食安失能”的民进党,2016年上台进一步推动“食安五环”,宣称要从源头控管到全民监督,重建消费者对食安的信任。

食安,曾是民进党最锋利的武器。如今,这把武器对准了自己。

这起席卷全台的食安风暴始于中联油脂公司,它是由泰山、福寿和福懋油三家老牌食品厂合资,市占率三分之一。食品厂南侨5月中自主验出第一级致癌物“苯骈芘”(BaP)超标四倍,向上游的福寿通报,中联检验确认,却拖到6月30日才通报卫生福利部。这段时间,毒油继续出货、持续流入下游、继续变成便当和酱料,端上无数人的餐桌。

这个局面不代表过去10年的食安改革没有成效,台湾的食品追溯系统和业者自主检验能力也有所增强。南侨能在第一时间验出苯骈芘超标、主动向上游通报,政府得以一路追到上游油厂,以及下游数百家业者,靠的正是这套追溯体系。

中联有无可推卸的责任,但政府的联合稽查是否也早已悄悄松懈?

事发三周,问题究竟出在黄豆原料或制程,官方仍未给出答案。中联延迟通报在先,政府再以“下游厂商也是受害者”为由,未及时公布厂商名单,让民众在不知情下继续食用,故在野党批评政府“盖牌”。

台北和台中市政府未待中央下令,先罚厂商,再预防性下架,逼得中央急转弯,更改原先“使用致癌油比例20%以下的二级加工食品不须下架”的政策。阁揆卓荣泰为此在行政院会质问台中市副市长黄国荣“为什么要抢快公告?”行政院事后澄清说,这么做是基于“资讯应先核对”的立场。

对照2014年9月黑心油事件爆发时,时任阁揆的江宜桦在立法院90度鞠躬致歉,隔月卫福部长邱文达下台;卓荣泰态度则很强硬,先将此事归咎于中联造假隐匿,继而将责任推给食安法不够完善,近日更将矛头指向多数由国民党执政的地方县市未“用心查油”,直到7月17日又发现新的问题油品,才首度表达“我真的深感抱歉”,但目前仍无官员负起政治责任。

行政院食品安全办公室(食安办)理应主导联合稽查,设法在第一时间将有问题的食品从百姓的餐桌上拦下来,但它的作为在这次致癌油事件中几乎消失了。这个因2014年黑心油风暴而催生的跨部会常设专责单位,被赋予防线,食安会报的召集人就是阁揆,故国民党控告卓荣泰等人废弛职务。

食安办前主任康照洲指出,台湾有良好的三级品管监测体系,分別是厂商自主管理、第三方独立机构稽查和政府机关查验。但此事件暴露出前两级的企业责任几近失灵,政府把关也出现漏洞。中央决策是否失能、事发后有没有盖牌,以及地方政府的定期稽查是否落实都有待检讨。

民进党发言人吴峥在网络节目脱口说出“又没有人逼你吃(致癌油)”,瞬间引爆怒火。

国民党籍的台北市长蒋万安登高一呼,怒斥赖政府既不给真相,又拒不道歉下台,非常傲慢,亲身穿梭联系在野两大政党,7月25日要在凯道举办“我是人,我反毒台”集会。台中市长卢秀燕也指控中央曾施压“不用再查厂”,挺身要召开县市长的反毒油线上国是会议。作为2028年总统大选潜在人选的蒋万安和卢秀燕,正藉由这场大型动员,来证明自己具备串联在野、引领议题的政治实力。

但话说回来,老百姓不在乎蓝绿谁赢谁输。对每个家庭的餐桌来说,最重要的是谁能回答:“今晚,用什么油?”让我们在举筷的时候,不必犹豫,不必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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