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东省三线城市泰安的一栋普通商住楼外,一早一晚总会聚集一波家长,他们有的骑电动脚踏车、有的开车,接送完孩子后便匆匆离去。
每日进出这栋商住楼的学生告诉《联合早报》,他们年初时在四楼的一家托管机构上“寒假班”,但内容并非常见的课外拓展、素质教育,而是早已被明令禁止的学科类培训。
同栋楼里的托管业者沐青(化名,50岁)透露,去年暑假开始,楼里陆续有六七家同行入驻,但他们并非单纯的托管机构。“假期里偷偷开灯营业,大门紧闭、里面却有上课的声音。很多都是给补课打掩护的。”
种种迹象表明,在中国继续推行“双减”政策的当下,教培行业已悄然找到新的保护伞。
中国政府2021年出台“双减”政策,要求压减学科类校外培训,并严禁这类机构占用国家法定节假日、休息日及寒暑假期组织学科类培训,曾经声势浩荡的教培行业规模一度大幅缩减,行业经历一段时间的寒冬。
然而,家长需求不减,应试制度持续高压,加上地方政府缺乏监管动力,促使教培行业2024年起出现死灰复燃的迹象。
除了部分教培机构低调恢复运营,一些地方也出现三两学生邀请教师到家里补课的私教“小班”模式,收费较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变相加剧了教育资源的分配不均。
不仅如此,教培机构近一两年找到更易规避监管的新“马甲”,打着托管机构的名义重出江湖。
中国多数小学和中学没有校内食堂和宿舍,校外托管机构起初主要为中小学生提供午餐、午休和接送服务,也因此俗称“小饭桌”;后来逐渐叠加课后作业辅导服务,衍生出目前业内占比最大的“午托+晚辅”模式。
托管机构满足不少双职工父母照看孩子的刚需,行业在过去十几年野蛮生长,市场规模超过2000亿元人民币。
据中国组织机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数据服务中心统计,截至去年9月15日,中国全国中小学生校外托管服务机构数量突破54万家,较2024年同期激增超过13万家,行业呈现加速扩张的态势。
不过,托管行业加速扩张背后的一大推手,就是打着托管的幌子、变相提供学科培训这个新模式的崛起。
今年3月召开的中国两会(全国人大、政协年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上海科技馆馆长倪闽景提到,校外托管这个新兴服务市场在满足双职工家庭看护需求、拉动服务消费的同时,因缺乏有效规制,风险隐患也日益凸显,亟须强化监管治理。
他指出,“双减”后以“课后托管”为名的隐形变异培训问题突出,部分教培以“校外托管”为名改头换面、转入地下,成为隐形变异的新温床。这不仅冲击国家“双减”政策的成效,也加剧教育焦虑、侵蚀教育公平。
据报道,不少托管业者都是家庭式作坊,摆上桌椅、支上几张床铺就能开张。此外,因缺乏统一定性,行业也面临教育、市场、民政、校方等不同部门多头监管,但缺乏统一制度框架、没有主责部门的现状。
青年教育经济学者叶晓阳向《联合早报》分析,在官方没有明确准入标准,以及监管体系缺位的情况下,托管业的竞争变得复杂,现实中出现小饭桌、作业辅导和学习管理,以及变相做学科培训这三种模式混杂的情形。托管机构成为给教培打掩护的热土。
山西家长张萌(化名,42岁)的女儿在当地顶尖公立中学读初三,她告诉本报,女儿学校一名资深教师去年离职后开了托管,消息不胫而走,她也给女儿报了名。
张萌解释,托管服务只是附加项目,真正的“付费项目”是老师提供的数学和物理补课,提成绩很快。虽然女儿成绩不错,也没有托管需求,但她班上有几个同学也在这里补课,加剧了竞争。
张萌说:“马上中考了,竞争这么激烈,我们要是不补就落后了。”
按下葫芦浮起瓢 需求不变监管难?
张萌一语道出许多中国家长的心声。虽然中国多地持续推进“双减”政策、开展专项治理行动,以及将打击方向对准这类隐形变异培训,但教培不断卷土重来,不仅是因为它的隐蔽性强、排查难度大,背后更是家长对教培行业打不散、按不下的刚性需求。
叶晓阳指出,中国教育制度持续保持高度筛选,家庭对教育的“内卷”心态已形成,所以家庭对优质学校和对市场化教育服务的需求是不会变的。
因此,通过限制家庭可以获得的教育资源来实现减负,即“双减”政策现阶段的效应,只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叶晓阳说:“这实际上也是我们可以在减负之后的家庭、市场反应看到的:正规的培训机构被压缩,但是地下非正规的培训服务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