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前我主修建筑,因研究需要,读了些中国文化史。最吸引我的,是唐宋之间那短短50多年的五代十国。
五代确实乱,可就在这段过渡性的乱世里,花鸟画、山水画、界画、书法都取得新突破,为宋朝的艺术和科技巅峰奠定基础。
我之所以想起五代,是因为今天我们也面对同样动荡的局势。一场冠病疫情把世界重新洗牌,老龄化、气候危机、区域战争、人工智能(AI)接踵而来。AI带来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也让应届毕业生忧心忡忡,之前抢手的工作转眼就成了过去。
再看100年前的包豪斯(Bauhaus)。这所德国学府利用“艺术与技术统一”的理念回应时代危机,创造出我们熟悉的现代简约设计。我们今天经历的,很可能是另一场世纪性的“大转型”。我总忍不住想:从历史的角度看,这乱世里说不定正孕育着新的希望。当科技与乱世交织,我们能否也再来一次“包豪斯2.0”?
今天的大专教育,主要还是培养工业时代的劳动者。只要好好读书,拿个学位,就能找份好工作,最好成为专家。但这已不是每个人的生活目标。
与此同时,AI在很多专业工作上已做得比人还好。以前得熬好几年才能掌握的程序设计,AI看似轻松就能胜任。一些企业开始用AI取代大量员工。在个人向往、科技与企业三股变革力量夹击下,大专教育该怎么培养新时代的人才?
有的学校把AI放进传统课程,但我总觉得那只是换汤不换药。AI发展神速,好不容易把某个应用带进课程,可能它已经过时了。我们要做的,不是用AI来强化现有教育,而是在AI能取代大部分思考工作的世界里,彻底重新设计教育来强化人本身。
所以,别问:“AI会不会抢走我的工作?”真正的问题是:“在AI的世界里,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AI时代,我们反而要学会更“像人”。这包括情感判断、道德直觉、亲身体验、同理心。有些有时不一定有实际作用,但对我们有意义。换句话说,这就是艺术。
当然,AI已经能写出很动人的诗,画出漂亮的画,作出好听的曲子。我不是说AI做不出艺术,而是说,创作过程中的那些挣扎、犹豫、失败、坚持、再创造,这些经历对人的塑造,AI永远替代不了。这种过程打磨人的品格,锤炼判断力,建构自我。
最近的研究也证明,人与人的创意合作,在发散性思维和创意自信上,反而胜过人与AI的合作。艺术训练培养的适应性、对模糊的容忍力、伦理推理能力,恰好是让人在动荡中保持韧性的东西。
过去我们追捧学术智能:学习知识、思考、分析。最近大家开始崇尚人工智能:数据、计算、生成。我想要推荐的是能把这两者串连起来的第三种智能:“艺术智能”(Artistic Intelligence)。
艺术智能,就是用真实的情感去做判断,相信生活磨出来的直觉,并且为自己的作品和影响扛起道德责任。这不是什么“软技能”。在人工推算缺乏真实体验的现实里,这恰恰是我们的“强技能”。艺术智能还包括身体智能、社交智能、心理韧性、多元文化敏感性,所有这些让我们成为“人”的品质,是人类靠生物进化和文明积累下来的真正智慧。
当世界不稳定时,艺术能给人反思和想象的空间。艺术不是大转型之后的奢侈品,而是我们度过这场大转型的生存工具。
在新加坡谈艺术,得面对一个现实:我们有多元文化的丰富内涵,但公共言论也有特定边界。两者之间难免有些约束。
但约束不一定是坏事。对艺术来说,最有催生力的莫过于约束。唐代的五言律诗,格律那么严谨,反而写出最动人的诗。马来武术Silat,在狭窄凹凸的丛林地上,发展出动作优美的近身格斗。形式和限制,反而催生创造。
所以别抱怨空间太小。该想的是: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怎么培养出真正好奇、真正有勇气、真正负责任的人。在能用的空间里,不断寻找真实而非仅仅被允许的自由。
站在2026的今天,我们或许还看不清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局势可能更糟,AI可能超出我们的控制,或反过来加深它本该消解的不平等。
我们改变不了世界大局。但与其争论AI会不会抢走我们的工作,不如趁这个机会,改变自己对事物的看法和态度,为将来做好准备。艺术和科技从不孤立,它们始终并行发展。AI的生成全靠现有的大数据,而艺术既能帮我们反思当下,以道德规范科技发展,也能启发出前所未有的事物,成为新的数据。
不如就借艺术智能这把钥匙,指引我们穿过这场大转型,在纷乱的环境里找到新的出路,创造下一个文艺复兴,学习怎么“做人”。
(作者是新加坡艺术大学南洋艺术学院教务长兼副校长(教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