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对招商急于求成的中国地方政府，另一边是对资金如饥似渴的企业，双方各有所需，碰撞出一个颇具黑色幽默的现象：崩老头。
“崩老头”是近一两年流行的中国网络用语，带有哄骗、榨取之意，原指年轻女性通过情感陪伴和暧昧互动，向有经济条件的中老年男性索取小额钱财的行为，两者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中国追觅科技创始人俞浩最近陷入的一场公关危机，让“崩老头”的概念延伸到政企关系层面。
上个月，中国知名财经自媒体“兽楼处”发表题为《清华天才“崩老头”》的文章称，俞浩近期频频发表夸张言论并进行表演式营销，真正原因是盯上了地方政府的产业资金。
文章称，追觅设立200多个跨部门事业部，并喊出“2028年破万亿”等口号，目的是推高公司估值，瞄准背负着招商指标的官员，争取各地政府的投资。这样的操作手法被形容如同“崩老头”。
这篇文章之后下架，追觅科技也否认指控，但追觅与地方的合作模式引发的关注持续延烧。中国媒体星期五（6月5日）报道，江苏一地正摸排辖区内企业与追觅的合作，包括合作项目、总体规模、资金投入、财政及国资投入情况、目前经营情况等。
这起事件让地方政府与企业之间的利益共生关系受到关注。当有招商焦虑的地方官，遇上急于融资扩张的企业，双方各取所需的背后，埋下了怎样的隐患？
考核指标压力下 地方政府更易被忽悠
从2012年到2021年担任云南省昆明市投资促进局副局长的云南财经大学教授孙晓强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崩老头”虽是新词，但地方政府被忽悠的现象一直存在，不仅见于落后地区，较发达城市也有这类情况。
孙晓强指出，从地方政府角度看，政绩考核指标向来构成现实压力。虽然中央政府近年来更强调树立正确政绩观，各地也开始淡化部分指标，但内在压力依然存在，例如经济增速和招引资量仍须达到一定目标。
在招商压力下，地方政府更容易被企业说服。担任多个地方政府招商顾问的孙晓强说，地方政府面对的一大挑战是，企业的说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好辨别”。
他解释，一些企业纯粹要骗取资源，手法包括虚构背景、假冒央企，或把自己包装成热门赛道的高科技企业；另一些企业则未必有意欺骗政府，只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但政府贸然投入也可能有风险。
难道地方政府不做背景调查，这么容易被骗？孙晓强比喻说：“为什么这么多人被网络诈骗？一些企业包装手段很高明，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地方政府面临的另一挑战，是招商模式的转变。为整治各地之间的内卷式招商，中国从2024年起加码规范政府招商引资行为，具偏向性的税收、土地和补贴优惠都被禁止。
更多地方政府于是转向“基金招商”，依托国有投资平台和基金，通过股权投资等方式招引企业。换言之，地方政府承担类似投行的角色，企业则争取对接各地产业基金。
但一个问题是，地方政府未必具备相应的专业能力。孙晓强说，投资活动具有高度专业性，但政府基金管理员对此未必熟悉，在尽职调查、风险定价、投后管理等方面可能不够专业。
中国官媒央视新闻今年4月曾曝光一起失败案例：为了让新能源汽车品牌“哪吒”落地，江西省宜春市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的平台公司投下近20亿元收购股权；广西自治区南宁市也以基金形式投入约24亿元。这些投资最终打了水漂——哪吒母公司合众新能源去年6月申请破产。
人民网一篇评论写道：“一个在市场上缺乏核心竞争力、连年巨亏的企业，为何能被多个地方政府奉为座上宾，不惜投入百亿财政资金抢着供养？答案很残酷：政绩饥渴太深。”
企业面对融资收紧 业者：须有“造梦能力”
另一方面，企业则面对融资收紧的压力。香颂资本董事沈萌受访时说，受中国经济形势等因素影响，当前无论私人资本或外资，投资意愿都已下降。相比之下，具备“耐心资本”特征、仍愿长期投入的，往往就是地方政府基金，“企业就更倾向去‘崩’地方基金的‘老头’”。
一名不愿具名、曾与地方政府接触的能源科技业者受访时说，在企业发展前期，是否引入国资相对无所谓；但若属于高精尖行业，到了后期若想进一步扩张，往往离不开国资的支持，尤其涉及基建投资的情况下。
他坦言，企业家终究需要一些“造梦能力”。“像（特斯拉创始人）马斯克，他也吹过很多牛。虽然不是全都实现，但业务确实一步步做出来了。如果没有一点造梦能力，公司估值很难上去，投资人凭什么投你？”
企业自我营销本无可厚非，但与“崩老头”的界限在哪里？在沈萌看来，关键在于业务实际落地的程度，以及企业是否具备既有技术能力、客户基础和行业经验，去开拓新赛道。
当前，“崩老头”现象引发关注，不仅因为它涉及政企之间的暧昧利益关系，也因为它可能带来更广泛的问题。
孙晓强指出，地方政府被“崩老头”最直接的后果是国有资产流失；如果项目无法推进，也可能导致土地长期闲置，并引发相关社会问题，例如项目烂尾后的欠薪问题。
同时，政府一旦被揭受骗，公信力和营商环境都会受冲击。
“崩老头”折射投资收缩困境
追根究底，“崩老头”现象折射出中国经济的一些结构性问题。沈萌解释，企业之所以“崩”地方基金，是因为市场上投资者类型急速收缩，愈发以国资为主；而市场投资意愿之所以减弱，则与消费整体疲软有关，这限制了企业的成长空间，也让投资者却步。
沈萌进一步说，这股趋势也反映出企业短期内难以通过业务经营获得回报，“就像（哄骗男人钱的）精神小妹一样，她们之所以去崩老头，是因为找不到工作”。
中国官方星期五（5日）发布关于加强监管防范风险、促进私募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对私募基金市场提出新监管要求，包括明确严控新设政府投资基金等，被视为加强政府投资基金管理的新举措。
孙晓强也认为，要避免“崩老头”现象蔓延，还是得回到地方政府考核体系的改革；这是最根本却难解的问题。
他指出，官方近年来虽强调不应只注重生产总值（GDP），但经济指标在考核中仍占重要比重，“为了完成指标，（官员）没办法”；但若完全没有考核指标，地方政府又可能失去工作动力，因此如何建立一套科学化的考核指标，是复杂的难题。
孙晓强也提出，地方政府应建立更专业化的招商团队，并强化风险管理流程，包括避免少数领导人形成“一言堂”决策模式。
他说：“比较根本的问题，还是如何处理好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之间的关系……（政府）介入很多竞争性领域，而这些本该由市场去配置资源，这就是个问题。”
否则，这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游戏恐怕还会上演。沈萌形容说：“就如‘精神小妹’拿到男性的（金钱）回馈一样，企业和地方政府之间也是相互利用，但谁也不付出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