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仅凭一己之力在中国学术圈掀起千层浪的打假网红“耿同学讲故事”,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有趣的是,这名在全网坐拥超过400万粉丝、曾获官媒点名表扬的“学术打假斗士”,并非倒在官方的封杀令下,而是被社交平台的“算法”与“风控策略”捂住了嘴。
自称普通的学术打假斗士
这名自称“普通研究生”的博主“耿同学讲故事”本名耿洪伟(以下简称耿同学)。他曾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的博士研究生,2025年退学后转战互联网,成为一名生物科普博主。
但真正让耿同学一战成名的是他今年4月至5月上传的一系列学术打假视频,瞄准“长江学者”“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等多名院长级别的重量级学者。
短短一个多月,耿同学接连举报同济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长江学者、“杰青”王平、南开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杰青”陈佺、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副主任、“杰青”康铁邦、中山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副院长、“杰青”邝栋明、上海大学转化医学研究院院长、“杰青”苏佳灿论文造假。
这些论文均刊登在国际顶级期刊《自然》(Nature)上,涉及问题包括数据篡改、图片复用等。
在他看来,这些论文的造假手法极其敷衍,“根本没有花心思和时间去做一组像样的随机数据……连演都不想演了”,“我只是随手查阅了一些论文,就能揪出这么多造假的大佬”。
耿同学的造假指控并非无的放矢。他点名的五名“杰青”学者中,除了苏佳灿,其余四人均被校方认定造假并处置。
耿同学在5月17日开启第二波举报,点名同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湖南大学和中山大学四所高校的五名“杰青”,指控他们发表于《自然》的论文造假。
但迄今为止,这些高校还没有回应第二波指控。
学术腐败沉疴固疾
耿同学的这波打假行动,不仅击碎了公众对顶尖学术圈的“滤镜”,更让中国学术界积重难返的沉疴痼疾,更直观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尽管中国的科研论文产出数量已高居全球榜首,但伴随而来的学术造假比例不容小觑。
国际期刊《自然·人类行为》(Nature Human Behavior)去年发表一篇论文,指出2023年中国论文撤稿数量和比例均位列世界第一:撤稿量近2万7000篇,占比达53.8%,远高于美国的撤稿量5228篇、10.5%的占比。
论文列出的撤稿原因包括捏造或篡改(2.8%)、剽窃(4.3%)、论文工厂(20.5%)。
北京大学教授饶毅5月发表演讲时直言,中国学术不端创纪录,不仅是因为中国科研体量大导致违规绝对数量多,更在于不端的“实际比例”在世界历史上也是空前。
事实上,中国官媒对耿同学打假行为给予相当正面的评价。新华社、半月谈等官媒先后发文,认可耿同学用专业手段戳破学术造假壁垒,并指这是“国内学术监督体系一次刺眼的照镜子”。
但不久后,事件在5月下旬迎来转折。耿同学5月28日以“法不责众”为由,突然宣布暂停所有学术造假举报。隔天,他上传截图证实自己的抖音账号遭永久限流,并留言称:“如果后面彻底没了,请记得俺不是孬种。不管之前多恨,我消失的时候一笔勾销吧。”
截图显示,耿同学在抖音的星图商单权限被永久封禁,意味着他在遭遇平台流量封锁的同时,承接广告商单的盈利渠道也被全面切断。
平台的风控策略
虽然耿同学的抖音账号被永久限流,但B站账号仍安然无恙。有网民认为,如果限流是官方的指令,B站、抖音应该会同步执行。“既然B站没事,更可能是抖音自我阉割。”
有评论认为,对B站而言,耿同学的视频内容符合平台的社区属性,用户对长内容、深度内容的接受度普遍更高,加上打假行为有官方背书,才幸免于限流措施。
但站在抖音的立场,耿同学的内容恰好触碰了平台内容风险管控的敏感红线。
尽管耿同学的视频表面上并未直接触犯《抖音社区自律公约》中关于公序良俗或侵犯权益等条款,但中国左派网站“红歌会网”评论认为,耿同学的矛头直指顶尖高校的学术丑闻,实名举报的对象涵盖杰青、院长甚至院士候选人。这种涉及高端学术权力圈层的负面舆情,极易在舆论场中发酵为圈层对立、网络暴力等次生舆情,甚至向上演变为公众对教育体制与学术生态的深层质疑。
评论认为,对平台而言,这类议题属于“影响网络生态、存在不稳定舆情风险”的范畴。为规避舆情风险,平台选择最简单直了的做法,限制争议内容持续发酵,并封禁商单,禁止博主利用争议内容的流量变现。
换言之,即便没有完全封杀账号,只要让内容“沉下去”,效果就足以立竿见影。
有网民就直言:“这种高度政治敏感的内容向来不是抖音所喜欢的。抖音最喜欢的是奶头乐内容,在政治立场上是暧昧模糊的。”
回顾过去,中国社交平台对争议性博主采取封禁措施并不罕见。去年9月,抖音就曾以违反互联网法律法规为由,集中封禁了“网吧少女小青”等多名“躺平系”网红。
同一时期被封禁的还有知名博主户晨风。他因发明“苹果人”“安卓人”等网络标签,被官媒定性为制造阶层对立,最终同样因涉嫌违反相关法规而被全网封杀。
这些案例有个共同点:相关博主的言行均已被官方贴上煽动负面情绪、制造社会对立或偏离主流价值观的标签,因此平台出手干预可能不意外。
但耿同学的情况不同,他的学术打假行动虽引发舆论关注,但触及的学术腐败议题不仅具有公共价值,还获得官媒的肯定。
在商业平台的运作逻辑中,算法不仅决定了“谁能被看见”,本质上还能决定哪些议题“值得”被讨论,哪些议题已“越界”应该被限制。但当商业平台的自由裁量权,能够轻易让一个具备公共价值且获官方肯定的议题被强制“静音”时,人们不免要追问:商业平台的权力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个问题或许没有直接的答案。但无论如何,耿同学被限流一事投下的寒蝉效应恐怕已然成型:对创作者而言,如今需要警惕的或许不再只是官方的监管红线,还有商业平台模糊的风险管理边界。更令人担忧的是,那些真正具备探讨价值的公共议题,恐将在这些红线下,逐渐失去被讨论的动力与空间。